那天应朋友范总之邀,又来到了他家。范总烧得一手好菜,又非常好客,经常邀一群朋友到他家喝茶聊天,品酒抒怀。范总还在厨房里忙着,我便在客厅里溜达,随意欣赏着墙上挂着的瓷板画,桌上放着的瓷瓶之类的瓷艺作品。突然,一只150件的绿色瓷瓶引起了我的注意。这瓷瓶大肚、细长颈、大飘口,造型别致,特别是它浑身的绿,闪烁着让人舒心畅意的绿色光彩。

我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惊喜地喊起来:“范总呀,你什么时候弄了只这么好看的绿彩瓷瓶呀?这瓷瓶的绿彩真好看!”范总厨房传来“唰啦啦”的炒菜声,同时传出范总的声音:“这可不是一般的绿彩瓷,而是颜色釉窑变瓷,叫郎绿!”

一听“郎绿”,我惊呆了。郎绿我是听过的,是颜色釉窑变的一种。颜色釉窑变瓷具有不可再现性,就是同一个品种不能完整复现。阎崇年先生著的《御窑千年》记录过一件事:明成化年间,景德镇有个督陶官叫何献,清廉勤慎,体恤民情,御窑厂一旦有了颜色釉窑变精品瓷,他不按规定进贡给皇上,而是偷偷储藏仓库,加以封存。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他说,窑变精品不可能复得,上交了,朝廷如再要,到哪里去找呢?完不成任务,窑工们可是要杀头的呀!此举,是为了救御窑厂的窑工啊。所以,何献离任时,市民们搭起帐篷,夹道相送。由此可见窑变精品的稀缺性。

清朝的郎廷极烧制窑变郎红瓷,难度更大,由于铜元素在高温下极不稳定,对窑温、釉料配方和烧制工艺要求极为苛刻,很难出现完整或完美的精品,因此景德镇古有“要想穷,烧郎红”的说法。而铜元素中含有的铜绿,在高温氧化窑变过程中更是稍纵即逝,一窑中若偶尔出现一两个绿瓷,就是全窑的瓷不要了,也赚大了。故尔窑变绿瓷存世量非常少,可见烧郎绿瓷是百求难得,难上加难。

范总随后的介绍,更让我大吃一惊。他说,这郎绿瓷瓶是一家陶瓷公司的老总张赛和给他的,张赛和现在烧郎绿瓷可不是一个一个碰运气了,而是一批一批地烧了!我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迫不及待地向范总要了张赛和的联系方式,过了没几天,又迫不及待地找了过去,还邀请了市老科协陶瓷文化研究会的几位搞艺术创作和文化研究的老师一同前往。

这家陶瓷公司位于浮梁寿安朱溪村的南街市陶仙谷,张女士满脸笑意地在大门口迎接我们。她领着我们参观了施釉车间和梭式窑,特别是在陈列室,陈列着的各式郎绿瓷魔幻般出现在我们眼前,有的绿油油地温润可爱,有了绿茸茸地柔软可亲,有的绿莹莹地闪烁迷人,有的绿生生地生机盎然。特别是有的郎绿瓶的瓶脚或瓶颈或瓶口内侧,神奇地配有一圈圈郎红的宝石红色,郎绿、郎红相互映衬,相得益彰,将“红配绿看不足”演绎得淋漓尽致,看得我们都睁大了眼睛:这是怎么做到的?

原来,张总和她的丈夫在一次例行的烧瓷中,发现满窑郎红瓷中意外出现一只郎绿茶盅。震惊之余,他们想起有资料记载,当年郎廷极在烧郎红瓷时也曾出现过一只绿彩品种,碧绿晶莹,甚为好看,但此后怎么试烧,都烧不出一只绿彩瓷来。她们夫妻俩便铁下心要研究试验下去。

张总慢慢讲述着他们10多年来反复、枯燥的试验,甚至是失败后又失败的每一次试验,什么调整配方呀、测试火候呀等等,她讲得很专业,也讲了很多专业术语,那几个老师听得点头称赞,我外行没怎么听懂,但我却听明白了两点。一是听明白了他们夫妻俩有一股“失败了再来”的不服输、肯吃苦的拼搏创新精神;二是听明白了陶瓷这个古老的行业为什么在景德镇历经两千年而不衰,就是因为景德镇的每一代制瓷人都充满了这种拼搏、创新的精神,就像一棵茂盛的千年古樟,虽然看上去古老沧桑,但树上的每片叶子都是新的,都是充满生命力的。

所以,在千年瓷都景德镇,尽管你知道亲临的是一座古老城市、古老行业之境,却总会遇到令你惊讶、惊艳、惊喜、惊奇的创新之举,让你意外得欣喜若狂,就像我那天,到朋友家吃个饭就遇到了郎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