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中有同。令人感兴趣的是,在老子与孔子思想最大差异之处,往往隐藏着同一性。“道”是老子思想的最高范畴和逻辑基础,也是区别老子与孔子思想的显著标志。然而,就在“道”这一范畴中,可以找到老子与孔子思想的交集。“道”是老子与孔子思想的主要概念,《老子》一书先后出现了74次,《论语》一书出现了89次。老子与孔子如此大量使用“道”的概念,存在同一性是必然的,集中表现在道的人文内容。老子之道不仅是形而上本体,而且是人世间的基本准则,“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孔子之道就是人道,两人思想就有了同一。老子与孔子都把道看成是事物的本质和规律,老子那里,“道”是本体、本原和规律的统一体;孔子也把“道”看成是事物的本质,“朝闻道,夕死可矣!”孔子还说:“笃信好学,守死善道。”意思是,笃实地信仰道,好好地学习道,誓死守卫道。老子与孔子都要求人们尊道守道,顺道而行,老子说:“孔德之容,惟道是从”;孔子则说:“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忧道不忧贫。”老子与孔子政治之道都是推崇百姓安居乐业,老子依据于道提出的理想社会是“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孔子是“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当弟子问孔子志向时,孔子回答:“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无为是老子政治的核心概念,也是区别老子与孔子政治思想的主要标志。老子最大动机和目的就在于发挥无为思想,他全面而系统地论述了无为的政治主张,以致《老子》一书充满着无为的气味。孔子很少提及无为,也没有太多的论述,但孔子并不反对无为,甚至是认同无为理念,这是老子与孔子差异之处的同一性表现。“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意思是,孔子说,能够不必亲政而使天下太平的人,大概只有舜吧?他做了些什么呢?只是庄严端正地坐在朝廷的王位上罢了。圣人是老子的理想人格,也是区别老子与孔子伦理思想的重要标志。但是,老子与孔子都推崇圣人人格,《老子》一书直接论及圣人有26章31处,《论语》一书有6次提到圣人、圣者和圣的概念。老子与孔子都把圣人作为至高至真至善的道德修养标准,老子认为:“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意思是,圣人守道,作为天下的范式。不自私表现,所以是非分明;不自以为是,所以声名昭彰;不自我夸耀,所以能建立功勋;不自高自大,所以能领导众人。正因为他不与人争,所以天下没人能和他竞争。孔子则认为,只有极少数人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只有尧舜才能算是圣人,“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因为孔子把圣人看得太高大,太完美,所以他没有在现实生活中倡导圣人人格,退而求其次,极力倡导君子人格,“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老子与孔子都不自认自己是圣人,老子多次论及圣人,却没有自比为圣人;孔子则明确表示自己不是圣人,“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此外,老子与孔子奉习《周易》;《老子》和《论语》共同使用了一些词汇,这就是道、德、慈、智、忠、信、礼、孝、勇、俭、圣人等等,除个别外,大部分词汇的含义是相通的。中华文明在春秋时期已经相当成熟,老子与孔子生活在同样的文化思潮,继承同样的文化传统,汲取同样的文化养份,怎么可能没有同一性呢?!

互补协同。林语堂指出:“道家及儒家是中国人灵魂的两面。”老子是大哲学家,是智慧大师,他超凡脱俗,大智若愚,微妙玄通,具有隐士风度;学老子,读《老子》,可以获取智慧灵感。孔子是大教育家,是道德大师,他入世进取,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具有阳刚之气;学孔子,读《论语》,可以提升道德境界。智慧、道德,多么美好的品质,谁人不希望兼修而得之呢?!道家的基本特征是返璞归真,认为人的自然本性是纯朴的,社会原始状态是和谐的,人的堕落和社会的动乱,是因为社会进步和文饰太多,所以只有返璞归真,见素抱朴,人性才能纯和,社会才会太平。儒家的基本特征是人文化成,认为“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所以要以人为中心,以伦常为基础,重修身,重教育,重后天的人格塑造。老子与孔子、道家与儒家互补协同,铸造了中华民族之魂,凝聚成国民品格,使得同一个中国人既表现出道家精神,崇尚自然,知足常乐,追求个性自由,又表现出儒家精神,重家庭,重伦理,重信义。老子与孔子思想的互补协同,首先表现为阴阳互补。中国哲学的主流是阴阳哲学,然而,老子没有发展阳刚思想,而是崇尚阴柔,称颂水德,“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赞美女性,“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意思是,道是那样神妙而永恒,它就是玄妙莫测的母体。玄妙莫测的母体,它就是天地的本根。绵密不断而又川流不息,它的功用无穷无尽。孔子则不然,崇尚“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要求君子“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寄情自然界是“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老子尚阴,孔子重阳,一阴一阳,刚柔相济。其次表现在隐显互补。中国传统思想文化是儒显道隐,外儒内道,道中有儒,儒中有道。道家是隐的,讲逍遥,讲道法自然,主张从容地生活,保留可进可退的灵活;儒家是显的,讲参与,讲社会责任感,主张以天下为己任,治国平天下。道家崇尚自然无为,始终与社会现实保持着距离,在大部分历史时期都处于在野的地位;儒家则声名显赫,几乎都居于社会思想文化的正宗和主导地位,是政治、教育和道德领域的指导思想。范文澜认为,儒家是一个显流,看得清楚,道家是一个隐流,不能小看,它的影响是巨大的,一显一隐形成互补。再次表现在虚实互补。中国理性思辨和抽象思维最发达的是老子及道家思想。老子之道是超乎形象,具有无限生机的宇宙之源和价值之本,它把人的精神从世俗的日常生活解脱出来,甚至要超越社会道德,从形而上本体的高度看待自然、社会和个体生命。孔子则专注于“内圣外王”,着力阐述政治主张和伦理思想,对终极价值采取存而不论的态度,即“敬鬼神而远之”,因而在抽象思辨方面十分贫乏。此外,道家重个体,儒家重群体,道家重自由,儒家重规范,道家重人性复归,儒家重人性进步,也都是互补协同关系,推动着中华文明的进步和人格的完善。

老子与孔子思想的同一互补,对于建构中华民族的人格模式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尤其对传统知识分子即士大夫阶层,更是影响深沉,积淀为双重人格的心理结构。传统知识分子用道家逍遥,以儒家进取,把道的玄妙空灵与儒的积极入世密切结合起来,既能适应顺境又能适应逆境,使生命富有弹性和保持张力。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双重人格体现在人生的不同阶段,逆境时或处江湖之远,以老子为依归,淡泊名利,独善其身,洒脱自在,不改变天真纯朴之性;顺境时或居庙堂之高,则以孔子为向导,坚守良知,兼济天下,勤勉敬业,争做忠臣良将。人是身体与心灵的统一体,两者既可一致又可分离。双重人格调节着身体与心灵的平衡,那些受到传统文化严格训练、深受老子与孔子思想熏陶的士大夫,即使为官从政,春风得意,也可在心灵上保留一片绿洲,与那些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拉开距离,在做生活主人的同时做生活的旁观者,身不为形体所役,心不为外物所使,漫游在精神的自由王国。即使人生遭遇挫折、身在山林,也可做到心存魏阙,促进身心的和谐。无论从政、经商还是做学问,最后都会成为平民,无论成功还是不成功,最后都会走向平淡。双重人格有助于人们物我两忘,在平民中感悟生命真谛,在平淡中追求永恒无限。中国历史上儒道思想同一互补的典范是苏东坡,他的《定风波》一词真是写尽了双重人格的悠悠情韵,在此录以共享:“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下)  

(据人民政协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