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木湘魂

先聊聊熊福民吧,他自己取号叫楚天之云,有王者气。但人家还送了他另外一个雅号——熊熊。可能因为他体态丰满,憨厚可爱,像他的近亲熊猫吧。他人到中年,仍然不时带点呆萌呆萌的神气,再带点儒者之风,一绺胡子,又附上隐逸者之气。性情散淡,好喝酒,擅诗文,工书法。

熊熊的散文集《乌云界下的日子》,像围炉对饮的两个人,一个人慢慢地说,一个人静静地听。熙熙攘攘的世界消失了,纷纷扰扰的紫陌红尘消失了。崇山峻岭间勾勒出村庄、学校、山道,山道上有一个大男孩,走在时间的光影里,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故事说完了,那个大男孩也转身成了一个世事洞明、留着山羊胡子的文艺中年。

熊熊用他的抒情性叙事笔调,以自己所见所闻为线索,描绘了一种质朴的山村生态和草根生态,呈现出一种让我们感到温暖而惆怅的旧时光。黄石溪、老鼠洞、高岩小学……走也走不完的山路,看也看不透的山外青山楼外楼。他让我们感受到了充塞于天地山川间的寂寥。同时也让人也感受到了寂寥中包裹的烟火——浊酒、腊肉、酸黄瓜、打情骂俏。这里没有呼风唤雨的英雄,没有倾国倾城的美人,没有轰轰烈烈,没有要死要活。为了生存,大家都克制着、忙碌着,彼此关心和打探,却终究还是各奔各的前程。没有纯粹的美好,也没有彻底的不堪,忠于生活的笔触,正好唤起读者的共鸣。

书中人物的出场顺序,基本都是以作者的经历为走向,从参加工作开始,把遇到的人一个一个串联起来。文章容量由自身扩大到乡村,乃至折射出改革开放对众人价值观的影响和山乡巨变。6岁便被割断亲情的吴师傅,早早辍学的山里女子,承受不起生活之重的爱情和婚姻。作者对芸芸众生无过多浓墨重彩地渲染,却使人物境遇、形象呼之欲出。文章很多故事不说结局,戛然而止,留一种意味深长,由人去揣测和判断。譬如他既然叫了人家“丈母娘”,且“丈母娘”的女儿来叫他去吃饭,他去了没有?陈校长想让他留下摘油茶,他留下来没有?那些情窦初开的女孩呢,去哪里了?你也许正好和作者一样,生命中有过黑玫瑰和文俊这样的小人物,有那样淡的、浓的、或若有若无的情愫,有对弯弯山路的爱怨交织,有那样的迷茫和希望,有走出去的冲动和回头看的不舍。从某个角度来说,他的经历,是70后这一代人的经历。

熊熊是生活的参与者,也是生活的观察者。他的艺术睿智在于不评价,不阐发大道理,只描绘人的音容笑貌,描绘生活的本来面目,至于善恶是非,由读者去评判吧。譬如朝夕相处的家门为了一盏五元钱的荷花灯,打了自己一个耳光,他不评价。自己和家门无缘无故被村里的人打了,他不评价。若即若离几年,最终弃他而去的女孩子,他不评价。一切等读者去想,去说。

记得邵阳市文联主席张千山有一句话说:“百菜不如白菜好,才气还需地气撑。”作者打赤脚长大,他的散文就是一棵大白菜,沾着泥土的气息,返朴归真,于平淡之中见清欢,于质朴中见优美。他紧贴着山,紧贴着河,紧贴着木房里的衣食起居,赋予文字人间烟火的温度,赋予文字强烈的地域特色和风味,予人酣畅的阅读快感。但作者毕竟又是个诗人,在敏感而丰富的内心里,诗意从来不曾退场。他写第一次喜欢上的那个红衣女孩子,是他发现的“一只与众不同的鸟,独自梳理绯红的羽毛……飞起来,却扑棱棱地闯入了我的心里”。他临摹《金刚经》,写文章,写诗,再寂寥的日子终究有了个寄托,再逼仄的现实也有了可爱而美丽的一面。

如今熊熊已经离开了乌云界,离开了那个他称作“锻炼”的地方。然而在他的文字中,你会发现他心目中最美的地方在还是乌云界,最诗性的日子是乌云界下的日子,包括乌云界里的青春和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