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中国古代的士人生活》杂感

阅读孙立群先生这本书的目的,是想知道,从前和现在的读书人有什么不同。从概念上说,现在,应该是没有从前所谓的读书人了。现在读书是人生的一个过程,一个阶段。或者说,对大多数人来说,在人生某个阶段读书学习是主业、专业,在其他阶段则成为配角、补充、点缀。以读书作为某一类人的标志,似乎已经不切合实际。读书,是一件事;读书人,已不存在。

这种说法可能会被很多人所驳难,特别是大学里的教授学者。我们不妨借这本书做借鉴,对比一下。

先说说从前读书人的群体特征。

“‘士人’,是中国古代对知识分子的一种称呼。士人也称‘儒生’、‘文人’。构成中国古代士人的主体是在各类学校就读的学生和参加科举考试的各类举子,如监生、秀才、举人等;还有各类从事文化活动的人,如教师、作家等。”这是《中国古代的士人生活》所界定的要描述的对象。

对应到今天,该是些什么人呢?

算中小学生,肯定是太过勉强,未成年人,思想尚未成熟稳定,也谈不上什么生活和担当。大学生呢?似乎也不像。比较接近的应该是大学毕业、学成以后的人。做官的、公务员,算是“学而优则仕”一类,古代士人的最高理想人生;科研人员、大学教授,地位待遇也相当于“仕”吧;作家、文化艺术创作人员,比古代士人中的“作家”的地位那是高太多了,似乎也可类比于“仕”一等。

这是“学而优”的一类——社会地位较高,禄利优厚,可以过着“贵适宜”的优游生活。

“学而良”的呢?古代士人中没有这一说。不仕则民,考不上功名,就是白丁、草民。腹中有几车书,最多能让你逃脱“劳力者”的行列,或设馆授徒,或从事管家、师爷、胥吏一类职业,靠学问、字书、口才、机谋生存,算是二类知识分子。有点清高,更多寒酸。极少数诗文优秀的上浮而成为名士、清流,绝大多数沉沦在社会中下层,窘迫贫寒。大体相当于今天的市县一级的公务员、事业单位工作人员、中小学教师、文化艺术的自由职业者等等。

这个中间层,在古代是士人的末流,少数派。今天反过来,却是一个庞大的多数群体。

今天所谓的读书人、知识分子是不是就是这些人?

但很多人是不愿意认这个账的。读书人、知识分子的帽子,在古代社会,基本上一直是受追捧的。这大概源于读书是做官的必由之路,是通往上层社会的桥梁。还大概是因为,圣人、君子、良臣、贤达都是从读书人中产生的。就算是一般的士人,也是有社会担当的一族,保存着社会的正义、良知和以天下为己任的社会责任感,是一个其他等而下者需要敬佩和仰视的层级。他们以满腹诗书、言谈儒雅、行止清高而有别于布衣、市侩,从而成为所谓“士人”。但他们与世袭的贵族和“天然”的皇亲国戚还是有所不同。因为要寄生于统治阶级,他们便以毕生所学服务于皇帝、朝廷,成为治权的自觉维护者,也成为“治人”群体中的一员。但圣人之道、君子之学所倡导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使命感,总使得他们保持有一份不敢醉生梦死的清醒和不甘同流合污的耿介,这让如唐太宗一类的所谓明君,又爱又恨;让昏君庸主如芒在背、如刺在肌。但是从大数据看,在古代,皇帝并不轻易杀戮读书人。对那些不识时务、多嘴多舌的,大多是一贬再贬,远逐江湖,眼不见心不烦。可能是因为杀文人,会落更多的骂名吧。或者是朝野之中,有一些凛凛然的读书人,会对蝇营狗苟、追名逐利的俗流,有一种牵制和平衡,以免人心不古、世风下流。

今天的读书人和知识分子呢?

自豪感大约是一路走低。西南联大时期,衣衫褴褛却依然高傲地昂着头颅、担负着天下兴亡使命的,已成为传奇。建国初期,或远渡重洋回归、或抛家舍业奔赴国家最需要的地方,殚精竭虑、无怨无悔的科学家、教授、学者、工程师、技术人员,艺术家,甚至军人、工人,也都已经成为历史的背影。学而优者,首选出国,而且大多数移民、定居——美国暴虐世界、为所欲为的底气正在于有强大的人才和技术实力。学而良者,成为真正的“官”和商,高高在上,或为政绩,或为利润,忙得昏天黑地。一般的公务员、教师等等,也没有谁愿意自称为“知识分子”。

这并不是谦虚所致。

转型时期的社会,有种种现象,有些是暂时的,有些则是本质的,需要时间的流水来冲刷、沉淀。在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拿着手机,用着支付宝,坐着飞机,尽享一切古人所不能想象的便利舒适,为什么总还是有人觉得不满意、不如意呢?不是今不如昔,而是走着走着就丢了一些什么吧。

《中国古代的士人生活》里关于“士人”的慷慨用命,并没有写多少,但也让人勾连回忆起从前背过的、忠臣义士们以天下为己任的让人热血沸腾的名言、诗句。这部书还用很多篇幅记述古代文人优雅的生活,图文并茂,令人神往。古人能洒脱,是不是因为那个时候,东西少,物质对人的诱惑力、控制性、压迫感没有今天这么强呢?假设我们真的能从金钱的雾霾中钻出来,模仿古代士人的生活,从形制上相似,然后模仿一点他们的精神气度,会不会活得神清气爽、健康长寿一些呢?说不定,这个社会也会因此变好一点。

孙立群,是南开大学历史学院教授,1975年毕业于南开大学历史系,博士学位。现任南开大学历史系中国古代史教研室副主任,中国社会史学会理事,著有《中国古代史》《士人与社会·秦汉魏晋南北朝卷》《新编中国历朝纪事本末》《中华文化通志·社会阶层制度志》《解读大秦政坛双星——吕不韦与李斯》等十余部史学著作。孙立群也是“百家讲坛”主讲之一,曾获南开大学教学质量优秀奖、优秀教师奖。《中国古代的士人生活》2003年12月由商务印书馆出版。这部书文不甚深,考据资料也不繁冗,带有普及知识的特点,读起来较为轻松,建议大家一读。

补充一句,因为没有能成为“士人”,所以《中国古代的士人生活》里没有记述古代的“学而败者”——不是读书的料,脑筋也不灵活,读成了呆、痴、迂的性情,又懒于体力劳动,就成了早时的“孔乙己”、袁半仙、甚至牛二,无赖于市井。这些算是读书人的末流、渣滓、悲剧人物。类比到今天,像我这样,读书不通透,还欢喜想多了的,是不是也是此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