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小时候顽皮,总和一群男孩儿混在一块,打陀螺,凫水骑牛,钻洞爬树,整日上蹿下跳个不停,爹娘骂多少回都无济于事。有一次,爹实在气不过,狠狠地扇了她屁股两大巴掌,她竟然还强忍着痛,“嘿嘿”地傻笑,娘恨得直跺脚,大骂“野丫头”!

  随着年岁增大,桂花磊落大方的气质,古道热肠的品行,昂首阔步的行姿,都活脱脱显示出一个“女汉子”的气度。街坊们也因此称她为“小穆桂英”。

  高中毕业后,桂花顺利地考取了师范学院。毕业后,她自告奋勇报名到一个偏远的乡村教学点工作。为改变山村贫困落后面貌而奋斗的初衷,使她拿出“拼命三郎”的狠劲,只用一年时间,硬生生把三年级数学科连续两年为零的及格率,扭转为及格率72.8%。

  几年后,桂花调进县城一小。她暗暗地叮嘱自己:一定要好好干,别让人瞧不起!从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到学校组织的教研活动,她都全力以赴。身为班主任,她更是经常与学生打成一片,跟他们谈心,耐心细致,谆谆善诱。没多久,她所管理的三(5)班在德、智、体各方面都面貌一新,得到了同事们的称赞。

  学校年终工作会议如期而至。到了年度述职的环节,许多老师尤其是女老师都详尽地阐述自己的不俗的教育业绩,最后提出“希望领导及同事们能考虑给予优秀等次”。轮到桂花,她只是三言两语概括自己所完成的主要工作,也没有提出评“优秀”的要求。

  会议决议通过了几位学校领导、几位擅长交际的美女教师、两位年事颇高的老教师,还有那位只身降服闯入校园行凶歹徒的李校警为“优秀”等次,其余的教职工均为“合格”等次。

  五六年时间很快过去了,桂花的教学业绩是不错,却并没有因此改变自己“小学一级”的职称。本校年纪相仿的好几位女同事,已经都领上“高级”的工资了,她还是原地踏步。为了这事,和她要好的刘老师曾多次为她打抱不平。她却总报以淡然一笑:没关系,迟早会得的。

  桂花那么谦让,其实她的家境,并不那么宽裕。虽说是“双职工”,但上有无业公婆,下有在读书的孩子,油米酱醋一大堆开销,常常迫使她不得不为那一角几分的商品差价掰手指计较小半天。然而,家庭经济与教学工作的“两座大山”,并没能把她工作的热忱淹没。她已习惯于长期地在家庭——学校——菜市场这条线路上奔波,不知不觉地把自己逼成一个飞旋的陀螺!

  对桂花的职称一事,刘老师早就为她焦急了,她分析:你早达到晋级的年限,只要年度考核得那么一次“优秀”,事情就可以解决了。她还替桂花想出一个评优的“绝招”。

  “什么绝招?”桂花有点好奇。

  “哭。”刘老师有点轻描淡写地说。

  “哭?”桂花有点愕然地盯着她。

  “对,哭!”刘老师并没有注意桂花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说:“爱哭的孩子总是多得奶水——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可是我……不会哭。”桂花有点发窘,嘴角随即嘻出笑意。

  “我的姑奶奶,亏你还笑得出来!你是要真见了棺材才落泪吗?别找那么多借口了,权当为了自己的儿子,你就试着哭一次吧,啊?!”刘老师颇为不满地瞪了桂花一眼。

  学校年终工作会议又召开了。李校长扼要地总结一年来的主要工作,肯定了学校取得的一系列业绩,表扬了若干先进科室和个人。随后大家按既定的次序述职,大多数人能在归纳自己所取得业绩的基础上,翔实地叙述自己一两个闪亮、动人的案例;配以抑扬顿挫的语调,声情并茂;然后自评“优秀”,并“敬请各位领导老师审核通过”。

  一位中年女教师述职时,诉说自己调到本校8年,一直克服各种困难,奋力开展工作,付出了那么多,其中一大推动力就是争取评优,可就怎么也评不上一次……她讲着讲着,声腔不由地颤抖起来,最后情绪失控,“呜呜”直哭。

  桂花靠着窗边坐,这时,耳畔似乎传来“叮叮”声,扭头一看,只见窗外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丈夫的同事兼“铁杆哥们”老邓,他正用指头弹叩着窗玻璃,见桂花转脸过去,就挥手示意她出到外面。

  从会议室出来,听了老邓的几句话,桂花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儿没栽倒地上。

  原来,丈夫在上班赶材料时,突然脑溢血,被送进医院抢救。单位连续拨打了几次电话,都不见桂花接听。领导、同事们又是急又是怨,他们哪里知道她正在开会!直到寻上家去,却是“铁将军”把门!情急之下,老邓只得拉起一位同事,找到学校来。

  桂花面色苍白,从后门回到会议室。领导、老师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集到她身上,她似乎一点也没觉察到,手机屏幕亮闪闪地提示有新信息,点开一看:“亲爱的梁老师,您好!您中午托阿芬捎来的水果,我已经收到了。非常感谢您的关爱!都怪我的身体不争气,患上这可恶的慢性胰腺炎,让您操心!可是,您那么疼我,我却没有尽到班长的职责,以致班上出现了同学偷钱的事情,害得我们班评不上先进班集体,真对不起老师……”泪水在她眼眶打转。

  李校长注意到桂花神色有异,小心地劝慰道:“梁老师,该你述职了,心里有什么委屈,你尽管说出来吧。”桂花只觉得心口陡然一缩,鼻子一酸,不自禁地“哇”地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