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谋仁

应该桥因湾而存在,湾因桥而有名:一道石拱桥,架在一条河沟上,长不过一二十米。河沟一面临山脚,一面是很陡的土匾或者说斜坡,桥高大约五六米。桥身礅子条石砌就,是一座石拱桥,也是我家乡唯一的一座桥。我们一伙割草娃儿,最喜欢去桥下耍:打牌,掏地牯牛,滴沙娃儿,逮涨水蛾儿。

当然,最好是在斜坡上去梭滩滩。先用镰刀撬出一条能搁下屁股的小沟,再去河沟里抱上细滑的潮泥,糊在小沟上,屁股放上去,又掌合十,有时喊呜啦,唰一声就梭到溪沟里。有时也扑着往下梭,但很危险,要是有签签草桩什么的,不小心会在肚皮上划起血路子。我们一般都用屁股梭,屁股上面肉厚,划着了也不凶。人越多越好,滩滩越梭越长,要是有一二十米,那就太过瘾了,常常梭得我们一帮割草娃儿丢本忘性。

桥洞不高大,潮泥河沙淤积所致。河水涨了,泥浆一样浑黄的水漫进桥洞,我们常常以封不封洞作为判断水势大小的依据。只要涨水,最高兴的莫过一曹姓人。他就会喜滋滋地回家,取下放在房后屋檐下的籇,尾巴放进桥洞,喇叭口迎向溪沟里端。有时大大小小各种型号的籇,他要安上四五把。水退的时候,他就去取籇,那一些钻进籇里,不能与河水共进退的鱼,就成了曹姓人的菜。鱼的品种么,主要有江团,岩鲤,鲢鱼,青鲅等,都是现在长江里几乎绝迹的最珍贵的经济价值极高的鱼。小的鱼,如黄辣丁,肥杆鲳,水鼻子等,他还不太瞧得起。

从河边过桥去关山上的路,呈“Z”字型,但中间那一竖是直的,便是桥。过桥即转一个九十度直拐。水小,像寒冬腊月,拉船的船夫子就走桥外面的河边上,爬一个陡坡上石埂子到洗财浩。水大,桥外面溪沟淹没了,得从桥上过。上水,船快拉到拱桥湾的时候,得用力拉一截路,让船形成前进的惯性力量,到右端桥头,得横着跑过桥,跑上石埂子方碑处,把纤绳拉直,才能再给船以前行的力量,称为“跑纤”。要是在跑这一段路过程中,船的惯性力量没有了,就要后退,得花费力气重新拉上来,再跑石拱桥。最令船夫子不愿意看到的是船“打张”的险情。

船“打张”有三种情况,一种就发生在跑拱桥和石埂子的时候,二种是纤绳拉断了,或者在方碑前朝河面伸去的那砣大石包上解挽不及时,被石头咬断。令人惊悚胆颤的,要数第三种情况:方碑下面有一个岩腔,究竟有多深多大无人知晓;那里的河水,像下面埋伏了对垒的千军万马,战云四起,翻滚起小晒坝一样大团大团的鼓坟水,訇然有声。鼓坟水往河心排,刚好与水经相激形成一股汹汹涌涌的拗角水,箭一样朝前方蹿去。这个地方最考领江手艺,必须把舵扳正,骑着鼓坟水走,稍微偏一点,船身一摇摆,就会失去控制让船“打张”。这种情况很危险,船夫子正在脚蹬手抓,身子几乎与地平行拼尽力气在挣滩,船“打张”了,得赶急解开拴在纤绳上的褡板儿,否则会被带翻摔上悬岩滚进长江里。

我们割草娃儿不懂事,爱恶作剧。船夫子忘记一切“跑纤”时,我们就在大声嘲笑:船夫子,快点跑。水小的时候,一般溪沟干断,船夫子可以穿着衣裳裤子拉。热天涨水了就不行,得遇水踩水缝溪过溪,就不能穿衣裳裤子;一般穿内裤,最好是在髋关骨处拴一张汗帕子,要过溪沟踩水,汗帕子解来往头上一挽即可;过了溪沟,又解下来拴住遮羞。河边的路,是我们整个坝口甚至新民埂子赶大渡口的大道,姑娘大姐多,得注意影响。在上鼓坟水拉方碑那个斜坡挣滩时,他们匍匐在地,从胸腔里喊出嗨佐嗨佐的号子。

有趣的是指挥领江搬舵。舵把子与船呈铡刀状,领江要不断调整船前行的方向,一舵水没扳好,船就有“打张”的可能。领江得不断躬着身子,从舵把子下钻过去钻过来的,我们就指挥他:扳好舵把子,钻过去!钻过来!他不敢不听我们指挥。

船装千斤,掌舵一人;船上人不得力,岸上人挣断腰。说的是领江的重要地位。真的,领江扳舵时,没把舵叶子扳顺,稍微有一点偏,水冲击舵叶子,会产生强大阻力,听凭你岸上怎么拉,船都不会走。评价一个领江好不好,就是看关键时刻那一两舵水扳得好不好。舵扳得正,与拉船人形成合力一条线,顺顺畅畅就把船拉走了;扳得不好,船与拉船人形不成合力一条线,船就不听话,东摇西荡,甚至“打张”。我见一条船最多打过三次张的,从上午拉到傍晚,都没有拉过拱桥湾。有时候两条船的人合在一起,一条船一条船地拉;拉过了拱桥湾,又各拉各的。他们称这种方式为换工抠背。

偶尔觉得船夫子拉得累,看嘛,趴在地上,屁股朝天,脸红筋胀,喉咙像被人勒着一样不大喊得出声,蹬上好长时间还往前走不动一步,有时脚还要打滑,我们把手搭在纤绳上,或是褡板儿上,帮他们拉上一拉。拉上坡,船夫子满是感激:小兄弟,胡利(谢谢)你们喽嗄。我们就如同得了一颗棒棒糖,心里甜蜜蜜地说:不关事。

那天回老家,特意去看了很多年没去过的拱桥湾。拱桥依旧,溪沟依旧,方碑下的鼓坟水依旧。只是溪沟被淤积过后,显得更狭窄了。野草疯长,已经封住路面,封住桥身,给人以另外一种蓬勃繁荣景象。不要说船夫子,就是行人也没有一个。现在走大渡口,走另外的路,公路,有的还是黑化了的,车去车来,谁还去走拱桥湾高坡矮坎的石头泥巴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