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絮

参赛作者：丁靓颖（湘南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

指导老师：施雨婳（湘南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

林小满拖着行李箱走出郴州西站时，五月的阳光正好。她眯起眼睛，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三年了，自从大学毕业后去了深圳，她就很少回来。站前广场上“福城郴州欢迎您”的红色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刺痛了她的眼睛。

 "小满！这里！"

母亲站在出站口拼命挥手，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小满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拖着箱子走过去。母亲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中的喜悦却是真实的。

"怎么又瘦了？深圳那边吃不习惯吧？"母亲接过她的行李箱，心疼地打量着她。

"还好。"小满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谈深圳的事。那座城市给了她太多，也夺走了太多。高薪的工作、光鲜的履历，还有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现在，她只想暂时逃离。

出租车驶过郴江大桥，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小满望着窗外，城市的变化比她想象中要大。新建的高楼拔地而起，老城区依然保留着那份熟悉的烟火气。

"你回来得正好，后天就是端午节了，我们一起去看龙舟赛。"母亲兴奋地说，"对了，你王阿姨家儿子也从上海回来了，比你小两岁，现在在一家外企做经理。"

小满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母亲在暗示什么。二十五岁，在深圳或许还算年轻，但在家乡人眼里，已经是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妈，我刚辞职回来，暂时不想考虑这些。"她打断母亲的话。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好好好，先休息。你房间我都收拾好了，还买了新的床单，是你喜欢的淡蓝色。"

回到家，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套位于老城区的两居室是小满长大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承载着回忆。她的房间保持着原样，书架上整齐排列着高中课本和几本泛黄的《读者》。

"你先休息，我去做饭。"母亲放下行李，匆匆进了厨房。

小满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朋友圈里，以前的同事们正在晒深圳湾的夕阳、福田CBD的夜景。她突然感到一阵恍惚——自己真的离开那座城市了吗？

晚饭时，母亲做了小满最爱吃的东江鱼和桂阳坛子肉。熟悉的香味让她想起小时候放学回家，总是饿得直奔厨房的场景。

"你爸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高兴。"母亲突然说。

小满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父亲在她高中时因病去世，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

"妈，我想明天去看看爸。"她轻声说。

"好，我陪你去。"母亲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第二天清晨，她们去了位于苏仙岭下的公墓。父亲的墓碑前已经摆了几束新鲜的菊花，显然是母亲经常来打扫。小满蹲下身，轻轻擦拭着墓碑上的照片。父亲的笑容永远定格在了四十五岁。

"爸，我回来了。"她低声说，喉咙突然发紧。

从墓地回来，母亲提议去老房子收拾一些东西。那是祖父留下的老宅，位于裕后街附近，已经空置多年。

"最近社区在统计文化遗产，说咱们那老房子有点历史价值。"母亲边走边说，"我想着把里面的东西整理一下，有用的搬回来，没用的就处理掉。"

老房子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木质结构，青砖灰瓦，典型的湘南民居风格。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你爷爷的东西都在楼上，你去看看吧。"母亲指了指楼梯，"我去收拾厨房。"

小满小心翼翼地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二楼是祖父的书房和卧室，书架上摆满了泛黄的书籍，书桌上还放着老式砚台和毛笔。她轻轻抚过这些物件，仿佛能感受到祖父的气息。

在一个老式樟木箱前，她停下了脚步。箱子上了锁，但钥匙就挂在旁边的钉子上。出于好奇，她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套戏服，色彩斑斓却因年代久远而略显褪色。戏服下面是一摞手抄本，纸张已经发黄变脆。

小满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牡丹亭·游园惊梦》——林青山手抄。她翻开第一页，工整的毛笔字记录着唱词和曲谱，页边还有细致的批注。

“这是……”她喃喃自语。

"你爷爷的宝贝。"母亲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生前是湘昆剧团的琴师，这些是他亲手抄的剧本和曲谱。"

小满这才想起，小时候确实常听祖父拉二胡、唱戏。但那时她只觉得吵闹，从未认真了解过。

"湘昆，是昆曲的一种吗？"她问。

母亲点点头："是昆曲在湖南的分支，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了。你爷爷总说，湘昆是郴州的文化瑰宝，可惜现在没多少人知道了。"

小满轻轻抚摸着那些泛黄的纸张，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这些被时间尘封的文字和音符，似乎在向她诉说着什么。

"妈，我能把这些带回去看看吗？"

母亲显得有些惊讶，但很快笑了："当然可以，你爷爷要是知道你有兴趣，一定很高兴。"

那天晚上，小满在台灯下仔细翻阅着祖父的手抄本。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然能感受到书写者的用心。在一本《郴江百咏》的夹页中，她发现了一张老照片——年轻的祖父穿着戏服，手持折扇，正在表演。照片背面写着"1965年，湘昆剧团赴省汇演"。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祖父常带她去北湖公园看戏。那时她觉得咿咿呀呀的唱腔无聊至极，总是闹着要回家。现在回想起来，却成了珍贵的记忆。

手机突然响起，是深圳的前同事张婷。

"小满，你真的回老家了？"张婷的声音里充满不可思议，"总监还说等你冷静下来会回来呢。"

"我暂时不打算回去了。"小满看着手中的老照片，平静地说。

"那你以后怎么办？在那种小城市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小满没有立即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摊开的湘昆剧本上，一个模糊的想法在脑海中成形。

"也许，我会找到更有意义的事情做。"她轻声说。

挂断电话后，小满打开电脑搜索"郴州湘昆"。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只有几篇学术论文提到这门濒危的地方戏曲艺术。其中一篇论文引用了祖父的名字，称他为"湘昆最后的传承者之一"。

她感到一阵心痛。祖父倾注一生心血的艺术，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消逝了吗？

第二天一早，小满去了郴州市图书馆。在地方文献室，她找到了一些关于湘昆的零星记载。原来，湘昆在明清时期曾盛极一时，是郴州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但随着时代变迁，这门艺术逐渐式微，现在能表演的人已经屈指可数。

"你对你爷爷的这些东西感兴趣？"图书管理员是位和蔼的老先生，看到小满查阅的资料后问道。

小满点点头："我想多了解一些。"

老先生眼睛一亮："林青山是你爷爷？他可是我们郴州的文化名人啊！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他为了保存湘昆艺术，冒着风险偷偷抄写剧本、教授学生。后来剧团解散了，他还坚持在民间传授。"

小满听得入神。她从未想过，那个总是笑眯眯给她买糖吃的祖父，竟然有这样的一面。

"现在还有人会唱湘昆吗？"她问。

老先生叹了口气："不多了。不过裕后街那边有个老茶馆，每周三下午有位姓何的老先生会去唱几段，都是些老戏迷捧场。"

小满记下地址，道谢离开。走在郴江边上，初夏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拂过面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知之甚少。它的历史、它的文化、它独特的魅力，都被她忽略了。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准备午饭。小满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妈，我想拍一部关于湘昆的纪录片。"

母亲手中的锅铲停在了半空："什么？"

"用我的专业，把爷爷热爱的东西记录下来。"小满解释道，"我在大学学的是传媒，在深圳做的也是视频制作。我想，这也许是我能为他做的事。"

母亲的眼眶突然红了。她放下锅铲，用围裙擦了擦手："你爷爷要是知道，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接下来的日子，小满开始了她的"湘昆探索之旅"。她去了裕后街的老茶馆，见到了那位七十多岁的何老先生。听说她是林青山的孙女，老人激动得握住她的手不放。

"你爷爷是我的恩师啊！"何老先生声音颤抖，"没有他，湘昆早就失传了。"

在那个阳光慵懒的下午，小满第一次认真聆听了湘昆。何老先生清唱了一段《长生殿》，虽然嗓音已不如当年清亮，但那种韵味却让小满莫名感动。她架起相机，记录下这珍贵的时刻。

她还走访了苏仙岭下的老艺人、北湖公园的戏曲爱好者，甚至找到了几位祖父当年的学生。每个人的讲述都像一块拼图，逐渐拼凑出湘昆在郴州这片土地上的历史脉络。

一天晚上，小满熬夜整理素材时，母亲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走了进来。

"别太累了。"母亲把碗放在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何老先生演唱的画面，"真没想到，你对这个这么上心。"

小满接过碗，热气氤氲中，她看到母亲眼中的欣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你爷爷总说，文化就像一条河，需要一代代人接力传承。"母亲轻声说，"他走的时候最遗憾的，就是没能把湘昆传给更多人。"

小满突然明白了自己内心那种莫名的冲动。这不仅仅是为了纪念祖父，更是为了连接过去与未来，让那些美好的东西不至于消失。

"妈，我想把这部片子做好，然后放到网上去。"她坚定地说，"让更多人看到郴州的湘昆，听到爷爷他们守护的声音。"

母亲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你长大了。"

端午节那天，郴州城里热闹非凡。小满和母亲去看了龙舟赛。她举着相机，记录下这充满活力的场景。

"以前总觉得家乡太小，装不下梦想。"小满对母亲说，"现在才发现，这里有太多值得发现和记录的东西。"

母亲笑着挽住她的手臂："你爷爷常说，郴州虽小，却是一座有灵魂的城市。"

龙舟划过江面，激起阵阵浪花。小满想起祖父手抄本上的一句话："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这座被山水环绕的城市，正用它独有的方式，在她心中激起回响。

回到深圳的念头渐渐淡去。小满知道，她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