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燕园学习、生活了二三十年,自以为对这里的事事物物已相当熟悉。然而,展读何晋教授的新作《燕园文物、古迹与历史》,却意外“发现”了北大校园一些习焉不察的故物与故事。

何晋兄不愧是历史学者,他数十年实地观察和细致钩沉既有材料之所得,让我在校园里重新走了一个又一个来回。既加深了我对燕园风物的了解,也让我对这个校园的精神意义有了更多思考。

说起来也许有几分反讽意味,与现在许多追求“西化”或美其名曰“现代化”的校园建筑大相径庭,这个由“洋人”墨菲设计的校园,至少外观上是非常具有中国特色的。校园的设计灵感得之于“西边远远可见的玉泉山塔”。这位“在那个时代提出中国古典建筑复兴理念的人物”,根据燕园的地形,设计了一条东西主轴线和一条南北副轴线。“两条轴线有主有次、阴阳和谐,东西轴线均从建筑物之中穿过,南北次轴线则均从建筑物之间穿过。校园内以这两条轴线为中心的众多建筑,大多采用了中国传统的三合院形式,风格上典雅而又统一”。如果说,墨菲的上述努力,还只是体现了燕大校长司徒雷登将中华文明与现代知识有机结合起来的理念;那么,整个校园中心建筑——办公楼(施德楼)的设计,则格外发人深省。

这所建于1926年东西朝向的两层大楼堪称巍峨。她正面朝西,背山面水,十分宏伟。在何晋看来,它比“紫禁城的任何一个殿堂都要高大”,而且具有两个显著的特点:首先是“整栋楼建在一个须弥高台之上,而建在高台之上正是中国古代建筑等级高的重要表现”,恰如故宫的三大殿;其次,这座建筑与绝大多数中国古典建筑或许不同,她“东西南北四面(都)有门,从门前台阶的形制上看,后门和两侧门为‘垂带踏跺’”,即台阶两边有垂带石,中间为踏步。而正门(西门)的台阶则采用了台阶的最高形式——一般用于宫殿正门之前的“御路踏跺”,“其标志是台阶中有一块台阶石,又称‘陛石’‘丹陛石’”。

当我们充满感情地像胡适之先生那样赞叹这所“世界上最美丽的校园”时,我们是否意识到了这个园子的建筑形式及其精神构成,与传统中国的内在联系究竟是什么?飞檐、斗拱、麒麟、石碑、石舫、品字形院落……乃至基督教教会学校里完全不合乎规范的“(佛)塔”——博雅塔,这些一望而知的中国元素,代表的仅仅是古老的过去吗?还是,所有这一切都潜移默化地发生了创造性的转化,被墨菲,被司徒雷登,更被蔡元培、被李大钊……被中国与外国的先贤,被兼容并包的校格赋予了新的意义?既是古老的符号乃至图腾,又是一种“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追求真正深层变化的精神象征?走在燕园,我们能不有所反思,有所追怀,甚至有所反省吗?

燕园里还有多少这样我们习焉不察的故物与故事?

就说未名湖吧,这是我们多么熟悉有时却又多么陌生的所在?如今,这美丽的湖泊,已成为北大的标志。但认真阅读何晋的记述,我们一定不会再简单地仅仅将她视为一处景观,或一个凝固的符号吧?

“未名湖的形成,大概可以追溯到清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叠山造园大家叶洮规划设计‘自怡园’时”。“乾隆时,未名湖周边一带被赐给了宠臣和珅,成为清代著名园林‘淑春园’,和珅又名之‘十笏园’”,“园中水田被开凿为大小连属的湖泊,挖掘起来的泥土堆筑为湖心的小岛和环湖的冈阜,现在的未名湖,即是保留下来的淑春园中最大的一个湖泊”。

而“未名湖”这个名称,似乎也并不如一般所传闻的来自著名儿童文学作家冰心。是当时在燕大任教的历史学家钱穆先生给出了这个没有名字的名字:一个最具精神性也最具可塑性的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