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幅图景,从16岁至今一直刻在脑中,那是一帧饱满的乡村落日图。未卜的前途和缠人的青春期,似乎陷入无可救药。坐在大海般宽厚的庄稼地里,让蓬勃的麦稞将自己淹没到难以喘息。麦稞吸饱了一天的阳光,显得趾高气扬,渐熟的麦子,掀起遍地微黄,散发出香气。一只野兔嗖地穿过麦垄,接着又是一只,它们的嬉戏旁若无人,向着落日的方向飞奔。已经把自己坐成了一棵庄稼,头发和脸庞都被落日染红。就那样放肆地看着日落而息的农人,带着疲惫的农具,背着落日,一个个走过。有人哼起了大鼓书,有个年轻女子,扛着一筐刚刚淘洗的青草,草叶上的水珠在落日映照下红润晶莹,她唱起了泗州戏,唱得声如锦绸。一切的声响混在落日的圆润和饱满里,大片大片的欢喜覆盖住了忧伤,手在本子上不能自控地书写起来。那篇诞生在麦稞里的文字,就是后来的小说处女作。

那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是乡土写作的路子,只是想表达发生在故乡土地上的故事,后来求学、爱情和生活的脚步,把江南皖北不同的地方带进生命之中,写作的视角,仍然回归到故乡。或许,出身于麦地当中的第一篇小说,已注定了我乡土写作的宿命。

所谓宿命,就是生来注定的命运。皖北乡村的出生背景,总觉得自己像撒在土地上的种子,吮吸着泥土的养分而活,而懵懂之中获得的艺术养分,也来自于民间文化。

这种宿命,也注定了我的写作,是从生活中寻找素材,然后再装配成小说。火热的现实生活,给写作提供源源不断的原材料,也助长了我的写作能力,塑造了我的写作风格。只有从现实生活中找到创作的“点”,写作的感觉才会喷薄而出。

对情感故乡的思念是一直的,对现实乡土的理解则是递进的。当我的乡村主题写作日渐明晰时,我决定用10年时间创作三到四部长篇小说,因此,有了《农民工》。这部合著的长篇,讲述了农民走出乡村进入陌生环境的城市打拼的故事。然后,有了《农民的眼睛》,我要告诉人们,空荡荡的乡村怎么了,老人、孩子怎么了,是自生自灭还是重新注入活力,就有了《皖北大地》。

这部小说探寻了土地和人的关系,主题聚焦在农民回归故乡守护家园的故事上,真实反映中国当下乡村翻天覆地的变化和农民的精神回归。在城里打拼致富的农民,看似融入城市,其实在精神和情感上还是和城市有距离隔阂,他们迫切想回到故园,寻找到安身立命的资本。三部作品的共同点,都是对中国农业、农村、农民的书写,对中国乡土的书写。

对作家而言,生活就是一口越深挖水源越丰富的古井,里面的宝贝受用无穷。每一部作品的成功,都是火热生活给予的馈赠。如果把写作者和生活的关系作一个比喻的话,我个人这样定位:宛若情侣,彼此眉来眼去眉目传情,相互关照、体恤,互知冷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书写中国乡村,将是我坚持的创作方向。我喜欢这种坚持。这是个飞速发展的时代,许多东西渐行渐远,甚至灰飞烟灭,但有一种东西却坚硬地存在着,骄傲地屹立着,像阳光一样照亮人间,那就是中国的乡村文化。

有人说,城镇化挡不住走出乡村的人们的思乡路,这种思念,不仅是具体的村庄、村路、房子、土地,还有生长在土地上的文化。我要写出乡村中国在时代大潮里的隐秘心事,写出她的伤痛和彷徨。我喜欢农民的质朴,他们装满苦难的笑容,那种认命和吃亏,促使我想把他们的故事讲出来,让更多的人感受到他们的挣扎和追求,他们的艰难和奋争。

我是那种有生活的原动力,才能触发写作冲动和灵感的作者,我喜欢被现实生活淹没、浸润,然后获得滋养,获得写作的原始力量。我要在生活原动力的咆哮和呐喊里,完成对乡土的书写。

万物生长,大地永存,人民歌呼诉叹,植物生机盎然。乡土写作是一枚多汁的果实,她让我枝叶饱满、摇曳生姿、花团锦簇。她又是一盏指路的心灯,让我无论身处何处,都会勇往直前。写了这么久,写了这么多,写作的脚步依旧赶不上现世的变化,发生在故乡土地上的故事,精彩度远远超过作品本身。

我常常忆起16岁时坐在麦子地里,对着圆润落日写作的情景,半天红云彩,辛劳种田人,苦中有乐,哼曲归家。乡土和乡愁一样,是永远写不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