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 瑜

我住的瓦拉纳西恒河边的MUJI酒店,老板是位长相很印度的中年男人,眉心点着金红色的点——印度教里可以让祈祷者与神沟通的“天眼”,右手小臂处却纹着一行心电图的图案。这两个明显矛盾的标记,一个代表着东方,一个代表着西方,使我非常好奇。

是的,我没有记住他的名字,甚至,我好像从来没有询问他的名字,但我却记住了他手臂上纹的那一行心电图。

当我第一次走进他的酒店时,他正慵懒的靠在沙发上,仰着头,好像在享受从高高的天井投射下来的阳光。沙发背后的墙上,供奉着他故去母亲的照片。那是他母亲的头像,很大很清晰,眼神慈祥而坚定。照片一尘不染,前面的花串叶瓣丰盈,水果摆着好几种,个个鲜嫩多汁,一看就是满怀着爱意每日更换的,而不仅仅是一种祭祀的形式。

酒店大堂的冰箱门,粘着好几个日本风格的食物冰箱贴,有不同的寿司、生鱼片,还有一碗配着筷子的拉面。再对照着酒店的名字——MUJI(无印良品),我想,酒店老板一定有一段日本的渊源。

果然,与他饭后的聊天印证了我的判断。他二十多岁时曾在日本大阪居住过7年,现在还能讲一口流利的日语。当年,他在日本开了一家印式马萨基(massage)学校,专门培训阿育吠陀精油推拿按摩的技术。而且,他还在大阪爱上了一位日本女人,并且结了婚,生下一个儿子。但日本女人在十年前就已经是他的前妻了,离婚后,他关闭了学校,离开日本,回到他的故乡——瓦拉纳西,在恒河边开了这家日式风格的酒店。

我问他:“还会再去日本生活吗?”

他摇摇头:“不,我在日本始终找不到家的感觉,所以才决定返回印度。”

我问他:“你的右臂上是谁的心电图?”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答道:“这是我沉浸在爱情时的心跳,我想让那段消失的心跳永远凝固在自己的皮肤中。每天一醒来就能看见。”

这时,一条小牛调皮的把脑袋伸进酒店的大门,“哞哞”的叫了两声。我又问:“你生活在日本的儿子今年多大了?你想他吗?”

“他今年15岁,应该……和我差不多高了吧。我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说完,他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一层深深的落寞笼罩住他的全身。他掏出烟盒,踱至门外,用那条纹着爱情心电图的右臂,撑着墙,点燃一根烟。

原来,这个世界上的深情各有各的版本。

其实,爱情和宗教一样,都是需要“信”的。信则有,不信则无。或许,爱情就是自己对自己撒了一个漂亮的谎。但是——嘘!千万不要拆穿!因为,对于深陷于爱情中的人,轻贱他(她)的爱,就等于轻贱自己。爱情,从来都是不可理喻、不可言说的。

何必较真?正因为相信了所谓爱情,我们才能在这个危险的世界中坚如磐石地生活下去。并且,继续生活下去。是的,因为爱情,才让平凡的我们无所畏惧,仿若神灵附体。哪怕,那爱情建立在荒原上,哪怕,那爱情仅仅是一厢情愿,哪怕,那爱情或许是一场虚构。

每次旅行前,朋友们总会问我,为什么去?

是啊,为什么?我不知道。只是想一次又一次的,抵达远方。

可是,远方又有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只是想,走远一点,再走远一点。

“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忘记了这句话的作者,但是我喜欢这句话的味道。

微光也是光。身体这座庙宇,缺失了梦想,就像没有了主人。或许,所有的未知,在远方——在心灵的远方,总能找寻到答案。

瓦拉纳西,一直被誉为灵性之地。在这里,每一天都可以是新的一天。

恒河流淌到瓦拉纳西,水速减缓,形成了一个新月形的河湾。河湾西岸是一大片无人居住的沙丘和茂密的湿地,东岸则是高大的神庙,和绵延数公里的石阶。这些河岸边的石阶既有堤坝的功能,又能方便人们走入河水中洗浴,是印度教徒对恒河最虔诚的守护。千百年来,出钱修建石阶与神庙都是积德的善举。

恒河,这边是此岸,那边是彼岸。婴儿在这边沐浴,死者在那边焚烧。这边的河水在帮助活人清洗身上的罪业,那边的火焰在帮助死者烧净今生的桎梏。河里层层叠叠的浪花,循环往复,蕴含着无穷的能量,即是旧生命的出口,又是新轮回的召唤。不同年龄、不同种族、不同宗教的人,汇集在恒河,河中的每个人,都应该蕴含成为伟大的潜能。

然而,印度社会古老的种姓制度,却依然延续至今,这种固执存在于现代社会的荒诞,大大超过了我的想象。

在恒河边的烧尸庙参观时,向导告诉我,在种姓制度严格区分的印度,人不仅在生前要受到种姓制度的约束,死后也要区别对待——高贵的种姓“婆罗门”死后,尸体要单独放在一边烧,依次是“刹帝利”、“吠舍”,位置和次序决不能混乱,“首陀罗”排在最后。而贱民,是排除在四个种姓之外的,他们的尸体也是不洁净的存在,根本没资格和他们放在一个地方烧。

然而,高贵种姓的人,是决不能从事低贱职业的。所以烧尸体的工人们,都是连种姓都没有的贱民们。可那些高贵种姓的尸体,不正是通过这些贱民们的劳动烧成灰烬的吗?

难道,灰烬也分得出贵贱吗?

种姓制度是印度独有的,它是几千年来印度教的一个传统,将人严格的依照出身划分为不同的阶层,逐层分级,直到最底层。

公元前15世纪,雅利安人离开原住地——中亚与南俄的草原,一部分留在了伊朗,另一部分则开始入侵恒河与印度河流域,成为印度雅利安人,语言是吠陀语——印度的高种姓便是雅利安人的后裔,都是白种人。雅利安人进入印度后,与当地原住民——黑皮肤、扁鼻子的达萨人发生了激烈的冲突。雅利安人不仅身材高大,而且善于骑马和驾驭战车,达萨人根本不是对手,战败后成为雅利安人的奴隶。

在征服部落和管理奴隶的过程中,人数远远少于原住民的雅利安人开始出现排斥达萨人的倾向。据《梨俱吠陀》记载,雅利安统治者们创造了“瓦尔那制度”——这就是早期的种姓制度,靠肤色来区分,为了雅利安血统保持纯正。于是,白皮肤的雅利安人作为统治者,始终处于社会顶层;黑皮肤的达萨人作为被征服者,始终处于社会底层。

但随着印度社会的发展,人口的增长,各行各业出现了明显的分工,已经不能单纯依靠肤色来区别高贵与否了。于是,雅利安统治者开始严格规定社会等级的区分,将人分为四个种姓:地位最崇高的是婆罗门,通常是掌握神权的祭祀贵族,传说是宇宙及万物的创造者梵天用嘴创造的;二等种姓刹帝利,是梵天用手臂创造的,也称“王种”,权势颇大,国王或权臣大都是这个种姓;三等种姓吠舍,是梵天用腿创造的,主要从事商业、农业、畜牧业等工作;四等种姓首陀罗,是梵天用脚创造的,地位卑下,从事屠宰、清扫、抬死人等不洁的职业。

不仅如此,种姓制度居然还发明了匪夷所思的“玷污说”:“高种姓的人接触贱民就会被玷污,一定要避免接触;贱民不能住在村子里,不能在公共水井打水,不能在大街上走。”如果高种姓的男人想娶一个低种姓的女人,那没有问题,这叫“顺婚”;而高种姓的女人则不能嫁给低种姓的男人,这叫“逆婚”。任何违反规定的人,都要受到惩罚,甚至丧失种姓,成为贱民。

贱民,是排除在四等种姓之外的所谓不洁净的存在,用印度教的理念解释,他们甚至不能算人,被称为“不可接触者”。那些有种姓的人们,甚至不能踏在贱民的脚印上走,只能绕开这条路,免得因接触到贱民踏过的土地遭受污染。

我实在难以相信,种姓制度在现代印度——这个国际化的发展国家中依然存在。贱民们住在单独的社区,与种姓之间是隔离的。而且,所有的贱民都是天生的,并且是世袭的,孩子一出生,就会根据自己的姓氏、家族姓氏、得到一张种姓证明,上面写的有姓名,也有种姓,所以孩子在出生时就被打上了标记。当孩子长大后去上学时,就必须提到种姓,不然就得不到政府的奖学金。现如今,印度约有20%的人口都是这种贱民。

印度,这个世界第二人口大国,真是个天堂与地狱并存的国家,贫富悬殊巨大,虽然亿万富翁的数量全球第三,但仍有一半的人口居住在条件恶劣的贫民窟里。虽然这些贫民们每日都在辛苦的工作,干些三轮车夫、保洁员那样的力气活,但挣的钱仅供糊口。条件好一点的,也只是自己开店做点小生意,不可能赚到更多的钱了。

烧尸工则是印度最低层的贱民,世世代代不得改变。而且由于大多家境贫困,贱民阶层的孩子很小就当了童工,一生都挣扎在社会最底层。印度教信奉生死轮回,认为死亡并非结束,而是下一个新生的开始。所以,在这一世无法超脱苦难的贱民们,只能指望转世投胎时命运能好一些,在来世脱离贱民的悲惨处境了。

使用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帮助印度在1947年摆脱了英国的统治,并使印度获得了自由和独立的圣雄甘地说过:“判定贱民的观念是非法的。贱民将成为过去。”

即使现在距圣雄甘地去世已经过去了70年,我想,我还是愿意相信他的话。我愿意相信那个没有贫富制约、没有身份分别、没有地域障碍的理想国,早日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