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间,八奶住我家西边,宽敞的大院落有七间上房,上房的西半边住着本家三爷及其侄儿一家,下院有两家外姓人住着。

八奶的面容随着岁月相隔的久远已然渐渐依稀,但记忆里的她尤其干净利索,明显有别于其他略显随意邋遢的乡村妇女。常年穿着的蓝衫青裤子上总飘着被草木灰水新洗过的好闻的味道,脚上白袜黑鞋醒目,每个清晨扑掸的连个灰刺儿都没有。裤腿扎的一丝不苟,后脑勺的发髻也永远梳理的熨熨贴贴。

寡居的她守着几亩地几间房过着那个年月和张三李四家一样清贫俭朴的日子,跛脚的娘家弟弟走路一拽一拽异乎艰难,田地常由外人帮着收种。家里的园子则有弟弟拾掇侍弄,院里两棵遮天蔽日的大枣树,春暖花开时粒粒枣花在绿枝头上盈然绽放,生机满院。我是她家常客,总爱坐在她家屋前的青条石阶上看枣花开落,看那些鸡鸭在笼内争相啄食。

看八奶安坐在窗根下一根根掐笸箩里新摘的豆角,以及那只老狸猫趴在她脚边眯着眼,似睡非睡着打呼噜,肚子一起一伏的样子。

夏天的晚上,七七八八的邻居常聚集在这小院乘凉,跛脚弟弟寡言语,默默点燃盘好的艾蒿火绳薰蚊子。八奶手里摇着大蒲扇,也有一搭没一搭的拍打着嗡嗡而过的蚊子,嘴里叼着的那根玉嘴大烟袋每吧嗒一口,烟袋锅里就滋滋的响一下,一口口烟雾喷出,混杂在好闻的艾蒿味儿缭绕在习习晚风中。

每当过了农忙季节,冬日闲暇时,大伙都坐在八奶家的热炕头上,聚精会神的听擅说古论今的杜三爷讲故事,八奶并不识文断字,但受肚子里有墨水的男人在世时耳濡目染,所以她懂的并不少,三国,水浒,西游记等古书,听起来也不甚费解。

女人们津津有味的听着古书,手里也不耽搁飞针走线纳鞋底。为了听古书,大伙会自觉凑钱给讲故事的杜三爷买茶喝,给八奶家添灯油。我呢,常是听着听着趴在母亲的腿上迷蒙睡去,一觉醒来,多是杜三爷最后那句卖关子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了。

八奶对这些愿意来她家拉呱串门的乡里乡亲从不厌烦,总是笑吟吟的招呼,加上她人有主见,明事理,没有那些家长里短的嚼舌根子传闲话。所以左邻右舍们都乐意和她相处,没听说谁因为她是个孤寡女人而欺负轻蔑她。看着八奶总是那么安心,淡然的样子,而她的过往,一星半点的从家里和邻居们那听来,却是触目惊心的一部血泪史。

话说二八年华的八奶当年嫁给风华正茂的八爷,感情甚笃,生下一女,曾夫唱妇随过了十多年的好光阴。

可惜好景不长,到了三十几岁,八爷得怪病卧床不起,一命呜呼,扔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中年丧夫本已不幸,可命运偏偏与她作对,没过两年,八奶十三岁的女儿忽然得了伤寒,急得团团转的八奶到处求医问药,托人到城里请来一位名医诊脉下药,按照药方,奔走折腾,到第二天才将药抓齐。待到煲好这救命的药汤端到女儿床前,气若游丝的小女儿却说死不肯喝,只一味断断续续的说,“不要喝,喝了我就再也看不见妈了。”

心急火燎的八奶当女儿是犯倔,为尽快给女儿治好病,不由分说强行掰开女儿紧闭的牙关将药汤灌进女儿嘴里,并按照当初的医嘱将女儿从头到脚的用大棉被捂的溜严,企盼着女儿发汗药到病除。

两个时辰过去后,满怀希冀的八奶进屋掀开被角,却无比骇然地看到女儿满脸乌黑,口鼻流血,早就直挺挺蹬腿死去。八奶找人来看,人说伤寒病转的快,头天按药方配的药已经与病情相克变成索命的毒药了。肝肠寸断的八奶捶胸顿足,声嘶力竭呼号着小女儿的名字,叫天地不应灵,哭到整个人径直的昏厥过去……

八奶生命里的两个至亲都撒手人寰,离她而去,曾经爱说爱笑的八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生活过的凄凉,她没事就坐在屋子里对着祖上留下的那两个广口古瓶和古色古香的两把木椅子发愣,有时自言自语,有时泪落如雨,让人看着揪心。

直到后来娘家跛脚的弟弟投奔她来,拖着不灵变的腿脚屋里院外的忙乎,小院子才重新有了生活气息。再后来,由本族长辈主张,将本家侄子过继给八奶,以防她老无所依。这个过继的儿子远在贵州专署做事情,时常来信几多问候,而读信回信的事,总是由渐渐认字的我代劳。

到了七十年代末期,她跛脚弟弟亡故,她孤身一人加上年迈,贵州的儿子不放心,三番五次来信让她过去,但八奶故土难离。直至儿子专程回乡下来接她,已经老迈的她盛情难却,方变卖了房子家当,一步三回头,含泪离别故乡走了,。我们全村人送她,直到看不见人影,从此天各一方无消息,生死两茫茫。

六十多年过去了,那个头发花白从不乱,总穿蓝衫褂青裤子的八奶,却终生留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