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莽苍苍的大兴安岭,宛若蒙古游牧世界巨大的摇篮,那万里松涛林海间,沉睡着众多游牧民族的童年。大兴安岭的千山万壑,就是游牧文明一层叠加一层的年轮。这条横亘蒙古高原东南边缘的巨大山脉,收留了多少文明更替、商贸交流、王朝倾覆与人间悲欢,在北亚细亚大地上,大兴安岭的人文意义是与阴山山脉、阿尔泰山脉、天山山脉比肩而立的,正是在大兴安岭的层峦叠嶂中,众多改写人类历史的游牧人民安放下他们的家园。

看似寻常沟壑,峰回路转间,那潺潺流淌的的小溪边,也许就是当年胡人游猎驻帐的地方。茂密的落叶松林深处,阳光斑驳地斜射进来,为碧绿如洗的苔藓地涂一丝丝光怪陆离,那里该回响室韦人篝火的“噼啪”声。漫山逶迤而来的白桦林,与九天之外的朵朵白云相映成趣,像鞑靼少女婀娜的背影,把全部大兴安岭梦幻真切地倒映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我们甚至可以想象,在蒙古人代代相传的那次残酷大战后的一个黄昏,幸存者扶老携幼,渡过九十九条大河,爬过九十九座高山,终于来到大兴安岭北端的崇山峻岭间,日夜倾听着额尔古纳河的波涛声,开始了孕育民族生命力、再造民族命运的艰难岁月。人们能感觉到,正是在蒙古人崇拜高山与土地的信仰中,从一代代生活在丛林深处的游猎人的生命中,大兴安岭与布尔罕山、肯特山、阴山、贺兰山一样,成为蒙古游牧世界当中的圣山。

无数的先辈在大兴安岭的林海雪原间延续他们的悲欢离合,延续他们的爱情,延续他们的友谊,正是在一个个遍布密林深处的猎帐里,后来成为牧马人的先辈们形成了自己的价值观与审美定式,那带有苔藓、落叶和梅花鹿气息的文明符号,被我们代代相传,那游猎岁月的号角通过史诗、传说与民歌,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转化为我们生命的基因,再经我们的掌心,显现清晰的纹络,图解我们民族与文化的故乡。大兴安岭可以浓缩进我们彼此凝视的目光中,通过那被千百代灵魂收藏的山川巨谷的生命底色,我们彼此相认相识相亲相爱,就是大兴安岭这样的一座座圣山,把辽阔苍茫的蒙古游牧世界串成一条文明的大河,仅凭那大河的波涛,我们就能彼此感知对方的存在,我们就会上溯到大兴安岭高山峻林中生死相守的岁月里。

大兴安岭苍茫无语。

蓦然回首,炊烟袅袅,猎营地鼓角相闻间,一队队游猎文化的传人走出了大兴安岭,走出了一座座与大兴安岭一样的山脉,最终走出了蒙古高原,不经意间,若干年后,历史学家发现这些昔日的猎人、牧马手,竟冲到了德里、伊斯法罕、北京、长安、洛阳、巴格达、基辅、莫斯科、大马士革、开罗、维也纳和罗马城中,透过历史的隧道,大兴安岭的林海雪原孕育了毁灭孔雀帝国、神圣罗马帝国的火种。冒顿单于在平城白登山包围汉高祖刘邦,白匈奴人首领吐罗摩那在印度旁遮普的冒险生涯,伯颜可汗率阿瓦尔人(中国史籍称为柔然)占领匈牙利的日子,都是这些大兴安岭山川巨谷子孙们无数传奇事业当中的点点滴滴而已。

那么,大兴安岭的力量来自何方呢?它是如何培育出了那摧毁一切旧文明、旧秩序的燎原大火的火种呢?

大兴安岭深处的嘎仙洞,神秘而深刻地守护着某种答案。凝望那刻写于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太平真君四年的石刻祝文,始知披发左衽的时代充溢着大无畏的精神,筚路蓝缕的艰辛里孕育了未来的辉煌,而只有披荆斩棘的岁月才会获取成功和希望。拓跋焘派李敞至鲜卑先祖旧墟石室——嘎仙洞祭祖后两年,崛起于大山深处的另一游牧部族匈奴人西迁后的著名子孙阿提拉成为匈奴第二帝国的惟一皇帝,随后,这位“上帝之鞭”横扫欧洲,再一次证明了孕育自大兴安岭原始森林中力量的伟大。

也许,与人的一生取决于童年的影响一致,文明和民族有一个什么样的童年,是不一样的。

遥望大兴安岭的雾海云天,不禁为那些南迁大泽、继而挥师入关、一统中原、建立了中国第一个少数民族王朝的拓跋鲜卑人深深感动,不囿于一地之偏,不留连故乡的宁静,永远追求、永远奔波、永远盯着地平线外好一片陌生的天地,大约就是大兴安岭留给子孙后代的遗产吧?而这永不满足现状,永远创造新生活、新天地,是不是大兴安岭孕育众多游牧人民的秘密呢?

大兴安岭,蒙古游牧世界永远的故乡!大兴安岭,狩猎文化的摇篮!每一个游牧民族都有一个狩猎的童年,而每一个狩猎的民族后来都以游牧人的身份进入自己文明的成熟期。

这大约就是大兴安岭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