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子红

●小小说●

月亮爬上了远方生铁般散发着幽微蓝光的山岭。那是一轮只有山里的秋天才会有的满月儿,黄澄澄的,丰硕圆润得能让人心里骤然升腾起无数美好的眷恋和怀想来。

山里的夜真静啊!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着白杨树树叶“嗖嗖”的飘落声,静得甚至能听见从山垭口漫过来的秋风一路掠过河滩,在人内心里所激荡起的空阔、辽远的回响声,静得世界上所有生命似乎都已沉入了梦乡,只有床边书桌上这一盏昏暗的台灯,像这寂静的秋夜深处,一颗小小的心脏。

在这静谧的夜晚,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不仅仅因为我是平生头一回来山里,更重要的,是这间小屋,这间属于一个女孩子的小屋,确切点说,该是一个女孩子对镜梳妆临窗暗想心事的闺房——房子顶棚用淡蓝色花格子玻璃纸细心裱糊过,墙壁用白粉粉刷得纤尘不染,床围和书桌下贴着缀有青草和花朵图案的花布,加上书桌上整齐摆放着的书籍和杂志,整个小屋显得整洁、清爽而雅致。我呼吸着这间小屋所散发出的一种气息,一种属于女孩子所独有的清洁气息,让我这个身心龌龊、肮脏的臭男人感到自卑,激动,幸福而又忐忑不安。

她是我的诗友。她有一个诗一样美的笔名——山月儿。早在认识她之前,我就读过她的诗。那些诗句,朴素,自然,诚挚,像心中的低语,像内心的倾诉,让人读过一遍后,不知不觉就记住了。终于有一天,我冒昧给她写去第一封信。不久,我就收到她的回信。原来,她的年龄居然与我差不多!从此,我便开始与她一封接一封通信。一段时间,给她写信和等她的回信,几乎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项主要内容。

父亲从老家的小县城来信催问,你的婚事怎么样了?我一次次敷衍父亲说,正谈着呢。其实,在我所生活的那座城市里,我连一个女孩的影子都没找着呢,我所拥有的,只有素昧平生的她。

在一个秋天的清晨,我踏上一辆开往山里的长途客车,打算去她教书的那所山村小学看看她。长途客车在山区公路上颠簸了六、七个小时后,最终将我丢在山脚下一个偏僻的小站上。当我沿着一条条麻绳样在山坡和野草间弯来绕去的小路找到她教书的那所山村小学时,已是日头偏西。

她一定是被我的突然来访惊呆了,红着脸望着我,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但不久,她就热情地为我倒水,在她屋外的蜂窝煤炉上开始为我做饭。傍晚,和她一起从校园外的山梁上散步回来时,夜幕早已落了下来。在她的小屋和她闲聊了一会儿后,她说,今晚你就在我的屋里休息吧,我去隔壁小赵老师的房间。

说罢,她望着我,那张洁净的瓜子脸上忽然爬上来两朵羞涩的红云。见我正望着她,忽然有些惊慌地低了头,一转身,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只记得,那天夜里,我做梦了。在梦中,我梦见了她,并且,我终于对她说出了那句藏在心中的话。第二天清晨,当我醒来时,我的嘴角似乎还留着昨晚睡梦中的笑痕。

但是第二天,面对她,我却什么也没说。她的同事不断来她的小屋,热情地向我打问城里的事。中午时,我就匆匆离开学校,和她一起去山脚下的小站,赶中午开往城里的那趟末班车。

长途客车缓缓开动时,望着车窗外她扬起的手臂,我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对自己默默发誓说,下回来山里,那句话,我一定要当面告诉她!是的,一定要当面告诉她!

然而,我却没有等到下一回。

回来的第二天,父亲的一封电报,将我招回了老家的小县城。父亲突然生病,住进了县城的医院。父亲的病情愈来愈重,一个月后,父亲虽经多方医治,最终还是撒手尘寰。

父亲临终前,将我托付给他的老朋友唐叔。唐叔有个女儿叫小梅,小梅刚刚大学毕业,分配到我所工作的那座城市。唐叔热心地将小梅介绍给我,要小梅做我的女朋友。我没勇气拒绝唐叔的一片盛情,况且,况且这也许就是父亲临终前的心愿啊!一年后,在亲友们的祝福声中,我和小梅举行了婚礼。

倏忽之间,五六个年头转瞬而逝。

忽一天,在街上碰上山里小学校里的一位老师,面对我的握手和问候,他却没有表示出相应的热情来。

他冷冷望了望我,不久,话语像六月的雨点般劈头盖脸落下来,你呀,你呀,你这个陈世美呀,你可将我们山老师害苦了,你知道我们山里人的风俗吗——睡了姑娘的床,就是姑娘的新郎啊!你呀,你……

说着说着,他激愤的脸色呈现出哭状。看那样子,当时如果不是在人来车往的大街上,他哆嗦、战抖的手,一定会紧攥成一个拳头,在我的胸口上来几下。

我惊愕!

我羞愧!

我……我……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而现在,我又能说些什么?!

那横亘在我记忆之中,那个山里的夜呵!

那沉落在我内心深处,只属于我的那一轮山里的月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