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月

我对韭菜有着特殊的感情,韭菜于我而言,不是一种简单的菜品,而是难以忘怀的记忆。我出生于上个世纪70年代,那时候国家积贫积弱,人们的生活自然也清苦。祖父母养育了九个孩子,孙辈中和我相差三两岁的不下四五个,祖父要下地劳动,祖母一人照顾不过来,父母又要工作,无奈之下,决定将我送到远在乡下的外祖父母家。后来听母亲说,外祖父母本来都在城里工作,是疏散人口的时候连夜来到了大钟庄的米四庄村,从此开始务农,直到80年代返城。

在与外祖父母生活的几年时间里,我觉得最好玩儿的地方就是屋后的菜园。那时候,人们的餐桌食物匮乏,春天,村里人都在自家的房前屋后开辟出菜园,种些蔬菜,黄瓜芹菜、西红柿萝卜,种什么全凭自家人的喜好,但韭菜一定是必不可少的,几乎家家菜园里都要种一畦韭菜。

我们的菜园后面有一个水塘,很小,小得连名字都没有,大家就叫它后坑。浇园子的时候,要去后坑汲水,每当这个时候我是一定要陪在外祖父身边,拿个小桶,说是帮忙,其实一定添了不少麻烦,玩儿腻了就去捉蝴蝶和蜻蜓,或者摘南瓜花喂外祖母给我养在笼子里的蝈蝈。我还喜欢在下雨的时候,听着唰啦啦的雨声,看着雨滴打在菜叶子上激起白雾,雨再大的时候,眼看着地上冒出一个个水泡泡,眼看着园子里的水多起来,涨起来,这时候外祖父就要冒着雨把菜畦的垄埂扒开一个豁口,让雨水流到外面去。

雨后的韭菜长得特别快,也格外的鲜嫩。“夜雨剪春韭”,长大后,每当读到杜甫的这句诗,我就仿佛闻到了空气中飘着一缕幽幽的韭菜的香味,农耕时代人们的生活如此相似,雨后剪春韭的愉悦心情或许也是一致的吧。剪韭菜是我最喜欢的劳动,跟在外祖母身后,闻着韭菜发出的清香便是快乐的事。新鲜的韭菜剪下来或炒或做馅,都是餐桌上难得的美味。记得那时候常吃的食物是高粱米饭,玉米面尚且不能保证天天吃得上,更别说面粉了,但外祖母总能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韭菜炒熟,和高粱米饭一起吃,是不错的美味,偶尔还能吃上一顿饺子。至今都记得,外祖母包的饺子精致小巧,一圈圈码在圆圆的盖子上面,饺子下锅,膨胀之后就熟了,外祖母把饺子在碗里晾凉,最先一饱口福的一定是我,韭菜饺子的香味成了我童年生活的美好回忆。

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陪爱人回老家过年。老家在农村,距城区20多里路。公婆都是很和善的人,望之亲切,也就不觉得拘束。假期很快就过去了,爱人要回单位值班,为了能多陪父母,我俩商定不提前回去,当天早些起身赶路,就不再惊动家人了。可是待我醒来,堂屋的灯已经是亮着的了,婆婆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婆婆的白发,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锅里水汽氤氲着,水已经快要烧开了,公公站在一旁,端着一盖饺子,准备下锅。见我起来了,婆婆说,正好,韭菜馅儿饺子一会儿就熟了,吃了饭赶路就不冷了。我不知道公婆是否知道韭菜馅饺子是我最爱吃的,那个时候冬天的韭菜是挺稀有的,我也不知道公婆是在什么时候准备下的,不知道他们几点起床和面洗菜拌馅,以确保出行的孩子能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吃上热气腾腾的饺子。这让我想到了我的外祖父母,想到了我在他们身边度过的幸福时光。这热腾腾的饺子温暖我一路,也温暖了我以后的岁月。

而今,我和爱人平常忙工作,用在做饭上的时间比较少,休息日,买上新鲜韭菜,择、洗、切,然后边聊天边包饺子 ,接下来饺子下锅,吃好收拾好,在阳台上小坐一会儿。此时午后,阳光温和,仿佛一切都不必着急,只觉得岁月静好,内心说不出的安宁,这种生活让我享用不尽……

那一缕幽幽的韭菜香,那一份浓浓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