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波

一直想写点文字纪念五叔,但迟迟无法下笔。因为这样的念头每次从脑海升起时,我眼前浮现童年的回忆太多太乱太细太杂,既无法清晰地理出条理,又没有所谓可歌可泣的壮举,我怕别人读了会笑,我更怕自己读了会哭。因为,五叔太普通了,普通到他的亲戚邻居、兄弟姊妹、侄子侄女辈可能早已把他忘了。

五叔是六叔的哥。这不是句多余的话,因为我的爷爷辈,亲兄弟五个,是明初,自山东青州迁移到邓东严陵河南岸竹筲陂大桑树下的。到了父亲那一辈,祖辈辛苦积累的大块田地已经被分掉了,自己也分了家,叔伯兄弟六个,这六个兄弟中的老大老二是亲弟兄,但老大过继给了上辈的老大,老三老四也是亲弟兄,老三过继给了上辈的老四,五叔和六叔就是五爷的儿子。五叔一辈子和绝大多数的中原农民一样,吃苦耐劳、省吃俭用,直到1999年他被病痛击倒。

五叔结过两次婚。第一次大概是在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别人从外省给忠厚的五叔领回来一个患有癫痫的女人做老婆。

在我印象中,老家的邻居都一致认为这个还算比较“能”的。村里春节和“十月一”杀猪卖肉时,如果她吃不到肉是会骂人的,后来因为癫痫犯得太频繁,只会干活的五叔束手无策。

我那来自重庆非常能干的六婶为了照看她还要忙完农活忙家务,实在没有办法,经邻居的说和把她转给了东边乡镇的一个村,据说到那边是生了孩子的,但无从考证。

五叔的第二次结婚,大概在1990年前后,被村里人称为“老湖北”的一个远门大娘,介绍了一个湖北石华街的不知饥饱的“憨”女人,吃穿都需要服侍,原来在家是父母照顾,父母不在了,哥嫂又不愿照顾,便把她远远的打发了,分了“憨”女人街头的门面,图的是扔了累赘,而五叔图的是将来会生个一儿半女,所以两下很愉快结了亲家。只记得那个暑假,五叔平生第一次做了一身新衣服,对方的哥嫂也从湖北过来大吃了一顿。但是,随着五叔身体健康的原因,自己饮食起居需要六叔一家子照顾,这个“憨”女人的下落,我至此没有再问过了,只知道五叔拖着病身去了一趟湖北,但其哥嫂已不愿接回再管。因此,五叔的这两次“结婚”不能算是真结婚,用老家村民说的“娶女人”还是比较贴切。

五叔是忠厚的。不论是近门一家人,还是其他村民,只要有下力活,第一个会想起五叔,也不管他是不是刚从地里收工回来,身上汗干没干,而他肯定一喊就来。但是,老家的村民只看到了他的忠厚,印象中记得村里哪家孩子做错了事,还是不会说话闯了祸,他的爹妈会指责他“笨地跟老培强一样”,培强便是五叔的大名。

五叔最不吝啬的就是力气,当年五叔的父母离开得早,五叔带着六叔除了侍弄庄稼,就是在村头空地上和泥、做砖坯、烧窑,因为我们老家是黑土地,和泥用的黄土河沙是五叔和六叔用架子车从六七里外一车车拉回来的。最后,五叔用自己烧的砖在20世纪80年代盖起了三家大瓦房,又用卖砖的钱帮六叔成了家。五叔其实还送六叔上了祠堂里的小学,上了两天课的六叔因为只会背“犁牤牛犁地来,犁到南头拐过来”而被劝退。在我印象中,五叔和成家后的六叔一家分家、拢家好几次,不仅与五叔的娶女人有关,好像还与五叔到原邓县化肥厂当搬运工和去宁夏建筑工地帮小工攒了点钱有关。

五叔其实是最可怜的。穿的经常是破破烂烂,无论我们谁给他的旧衣服,他都自己缝补着穿,吃饭上也是能饱就行。他一个人过日子的时候,逢年过节我都会奉爹妈之命给五叔端一碗“改善”饭,所以五叔安身的那间黑黢黢的小屋我至今难忘。

后来我们一家进了城,爹说院子不住人坏得快,就让五叔搬进来。最初每次我回老家,五叔总是端出一筐鸡蛋说:“你们走时有几只鸡没带走,下的鸡蛋我都给你们攒着。”我让他自己留下吃,他却一定要我走时带上。

记得毕业待分配的日子,我一个人在老家住,有一天去元庄同学家回来得很晚,刚想关上堂屋门,在东屋住的五叔便来向我找烟抽,说是胸口难受,我说我也没有,又很奇怪,因为他平时并不抽烟。

第二天我回了城,后来很快得知他因食道上的病离开了。但那晚的对话我一直记忆犹新,我很后悔,如果知道他有病,当时无论如何也要满足他。多亏六叔家的柱子弟弟,五叔后来走的也算隆重,只是每次想起五叔,我都会莫名的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