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房连海拿着砍钩回船时,师傅看到了,他仔细地看一眼那钩子,两眼盯着房连海,一声没吭。但就在那晚上,大家都在渔房子里吃饭时,师傅手端着饭碗,用筷子指着房连海对大家说:

“你们大家看看,这小子能不能,咱们使了这些年的砍钩,鳇鱼没少砍,可也没少跑,谁也没去想想咋回事,可是他,昨天碰上一条鳇鱼,当然,结果还是砍跑了,可今天他就去把钩子改了,我敢打保票,这回再遇到鳇鱼,要它命也跑不了,不信你们就去看看,这小子,可真的有心呀,好样的!”

众人听了,饭后回自己的船上时,都看了一眼那只放船头上的砍钩,说实在的,这是个非常简单明了的事,只是大家怎么以前都不上心呢,于是,没几天,所有船上的砍钩全都改了,从那以后,上网的鳇鱼,只要被用砍钩钩上,就再也难以逃脱。

老人嘴角上抿起一丝笑意。

五十年前那点点雕虫小技却在全队引起了反响,队长知道后,竟然在捕鱼会战期召开了一次全体渔工会议,对他的砍钩改进大大表扬了一番,并号召大家向这小青年学习,出大力,不怕苦,用巧劲来完成全年鱼产量。

也就从那时起,房连海忽然对这黑龙江中的霸王——鳇鱼极感兴趣。他脑子里深深地印下了那条脱钩而去的大鳇鱼,特别是它跃出浪涛中,面对着他的瞬间,让他的心灵深深地感到震撼,他觉得,那是它对他的嘲笑,是对他的挑战。于是,他心中涌起一股倔劲,决心接受这一挑战,看谁治服谁?而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当时捕鱼是有定额,要算产量的,从五月初两江开江一直到十月中旬,这五个月的时间,每条船定的任务是一万二千斤,中间还要去掉一个月的繁殖期。尽管那时的鱼满江皆是,但是毕竟时间紧,渔船多,所以任务也是很重的。而捕捞到的鳇鱼,在当地根本卖不出去,砍开卖肉一毛五分一斤也没有人买,甚至喂猪猪都不爱吃,只能是卖给城里来的拉鱼船,但是大家还是爱捕鳇鱼,原因就是它可以算入产量,当时的鳇鱼不够130斤的就要放掉,鲟鱼也要超过8斤才能捕。所以那时只要能捕到鳇鱼就是大的,有时打一条鳇鱼相当于顶一网其他鱼的产量。还有一个原因,房连海深深地隐藏在心底,那就是当时渔场有一项奖励措施,凡捕捞到350斤以上鳇鱼者,奖励三斤白酒。江边捕鱼者风里来雨里去,天天浸泡在水湿风寒中,吃辣椒喝老白干是有效驱除风寒的一种简便方法,所以当时每条船上都有两个壶,一是醋壶,一是酒壶。房连海对喝酒一般,也不上瘾,可是师傅却是个酒缸,每顿饭都要喝上一大碗,师傅家中老婆孩子一大群,工资又有限,所以喝酒常常不能如意,空怀惆怅。于是房连海便成日琢磨着捕大鳇鱼,去得奖励酒,来解决师傅的空杯之窘。这种奖励一直到了1966年政治运动后,才被取消。

房连海从那时起,便开始注意研究起鳇鱼的生活习性来,在黑龙江那段江中,哪个地方最容易出鳇鱼,什么时候能见到鳇鱼,每当有船捕到鳇鱼后,他便去船上看,去打听,去请教。没多久,他便了解到这种鱼是天气越好越不爱动弹,潜在水中深处静静守候,而当天气一有变化,特别是刮风下雨时,它便开始活跃起来,游走觅食。鳇鱼喜欢吃深水中的冷水鱼,如白鱼、草根、鲤鱼等,这些鱼聚集的地方,肯定会招来鳇鱼的出没。而对这段江的江水水流的缓急及江水深浅地带,他了如指掌,这样,根据天气及鱼群喜好出没的地点,及江段的水流状况,房连海捕鳇鱼越来越神,他只要一划船下了江,用眼一看,便可知道这段江里有没有鳇鱼,鳇鱼应该是在多深的水中潜伏或游动,他可以根据鳇鱼游动的深浅来调整网上的浮漂及下面的底铰。

房连海开始崭露头角,他那条船在全尼龙队里,每年的产量都在前列,而他船上捕获的鳇鱼最多,很快,房连海便出徒了,他开始了操纵后把,当师傅带新徒了。于是,在这两江中,他那条船驰骋更自如了。

似水流年,往事如烟,有些事却如不灭的火焰,是不能忘却的。

眼前那清澈如洗的江水依然倒映着蓝天白云,湍急的江流冲打中涌起一个个漩涡,那漩涡卷入江底,又把老人的心引向了流年深处。

那是黑龙江捕鳇史上空前绝后的一场挑战。

1962年盛夏的一天凌晨,尼龙队里的另一名和房连海年龄相仿的青年孙权,在黑龙江三号滩下游不远处一网捕捞到五条大鳇鱼,这五条鳇鱼,最大的有800斤,最小的也有350斤,五条平均起来达到了500斤。

这不仅是渔队的新闻,也是渔场之新闻,更是黑龙江沿岸捕鳇史上的新闻,据说没几天,北京新华社专门来了位记者,对这次捕鳇进行了采访报道。

这件事对房连海刺激很大,尽管他也来到了孙权的船上向他祝贺,但是回到自己的船上后,他闷闷不乐,吃饭无味,夜里失眠。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从师傅嘴里知道,鳇鱼是一种喜欢独来独往的鱼,不喜欢群居,那么在一网上捕到五条,是什么原因呢?其实,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黑龙江中下游是产鳇鱼最多的地方,江里鳇鱼的密集程度,已达到鳇鱼史上最鼎盛的时期,尽管鳇鱼是独往独来的动物,但是在一条几百米宽的江里,几条鳇鱼在追猎中齐头并进的现象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房连海心中憋起一股劲,一定要破了孙权的这个纪录,最起码也要和他持平。

房连海是个能装住心事的人,尽管他心中暗地和孙权较上了劲,但表面上却声色不动,只是去孙权捕鳇鱼的江段更勤了,特别是风天雨天,别人不愿下江的时候,他总是要出去,但是,这种情形却不易碰到,偶尔,房连海一网能捕到两条鳇鱼,但始终不能超过这个数。

他没灰心气馁,反正在哪都是下网,都是捕鱼,房连海日日撒网在那江段上,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个月后的一天,房连海的网终于也捕到了五条鳇鱼,但平均起来不如孙权捕的重量多,只平均在四百多斤。尽管如此,一网捕五条鳇鱼的纪录,从此在黑龙江边再也没有出现过。

在与孙权较劲的过程中,房连海有一个更大的收获,他在此时认识了孙权的妹妹,后来孙权竟成了他的舅哥。

房连海的渔猎生活是传奇般的生活,那个年代,那段时光,是他人生的黄金时代。他从骨子里爱上了这水中捞金的生活。夏日里在松花江、黑龙江里赶着汛期来往奔波,冬季里则和队里人坐着马爬犁,拉着满满的网具,在荒野泡沼里辗转,穿冰眼下冻网。黑龙江与松花江下游荒无人烟,陪伴着他们的上面只有日月星辰,下面只有荒野密林、浩渺江波,而能见到的人只是队里那些同行伙伴,再就是前来拉鱼的车船,有时要几天十几天的只有自己一条船漂荡在江上。

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江边渔猎生活是很苦的。每年开江跑冰排前,渔民们便将锅盆行李都搬到船上,一直到封江后才能搬下来。白天在江面上撒网,晚上在江边水弯处停船睡觉,小船舱里挤着两人。最苦的是,有的船在检修时没有沿好,渐渐地被水浸泡出了缝隙,白天水浸进船中,用眼睛能看到,可以用撮子打出去,可是晚上正睡着,水就浸上来了,结果被水泡醒,白天便用火烤衣被,但有时根本烤不干,就要穿上下江,所以常年打鱼的人都有许多风湿腰腿疼之类的病,老一代打鱼人的寿命都很短,五十多岁就没了,能活六十多岁的都很少。

这种苦闷单调的生活并没有让房连海厌倦,年轻时也不感寂寞,每当开完网船随网顺流而下时,他便仰面朝天地躺在船头上,眼望蓝天中飘动的白云,聆听翱翔追逐的江鸥水鸟鸣叫。而进入深秋季节,他经常是童心大开,在空闲时间登上江心岛,那里面长着许多果实累累的李子树、山丁子树、野核桃和山葡萄。他总是兴致勃勃地采集一袋子,放在船舱中,闲时就吃上几颗,心中就很开心。

房连海渐渐成为黑龙江边一个很有名气的人物,在渔场里,他那条船每年产量都是名列前茅,而他每年都要被评为先进人物。他的流年运气极佳,似乎什么好事奇事都能让他碰上。有一次,他一网开下去,当收网时竟然整网中只挂上来一条鱼,这种情形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上网的这条鱼的鱼身竟达到水桶粗,身上近两米,鱼的样子和草根鱼差不多,只不过它的全身是青青的。

这条鱼捕上来后,在江边鱼房子里用秤一称,达到115斤,打鱼的汉子们全都去观看,连渔场的水产技术员也前来辨认,最后大家确认这是青鱼,但是这样大的青鱼别说没见过,连听都没有听过。这奇事却恰恰让房连海给撞上了。

而让房连海名震三江的则是那次乌苏里江的大会战。

那是一场充满了霸气的会战,是房连海人生中最辉煌的一次显示,是他人生中最值得回忆最自豪的一次会战。

老人的眼睛睁开了,他久久地望着江心那急速的流水,好像又看到了当年那沸腾的一幕。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