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东

“新时代、新气象、新作为”全民阅读征文活动获奖作品选登

读书,迄今我再也找不到比这更惬意的事情了。读者的心得沉下去,心如止水,书是天生的静物,永远沉默不语,却藏着无限的风光和锦绣,所谓静物自生香。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聪明的古人早就把读书这事提到了绝无仅有的高度。因此,有时我便茫然,如今读书一事好像落了伍,不为世人所乐道,反倒需要政府多办几次“读书节”,倡导一下“全民书香”,这自然也是好事,好事需要持之以恒。可反过来想想,好像不那么全民节日一下,人们便忘记了读书的重要,甚至不再需要经典的阅读了。

眼下的书店里卖的最火的,一准是各类学生的教辅,其次是通往财富之路的捞金指南,成就白领和高管的独家秘笈,再次,便是鸡零狗碎的青春读物玄幻小说,而坐冷板凳的必定是相对深沉的文学作品。有一次在外地开会,听著名作家苏童闲聊,他跟大伙坦言,说自己的读者群正以一个零、一个零的速度在下降的。也就是说,假如在八、九十年代作家有10万名读者,现在很可能不足万名,书的印数往往也少得可怜,这种巨大的差异令人失望。文学过热也一定不是常态,可冷得令人齿寒,恐怕就不是什么好事了。传统作家们普遍要面对的境遇是,写还是不写,或者,写给谁看?因为读书不再是这个时代的唯一选择,人们把目光和时间投向互联网、朋友圈和微信推送的即时文化快餐。尽管出版市场空前繁荣,但我们不得不警惕,有多少作品被真正地阅读?有多少书中人物被读者传诵?又有多少故事感染和激励着我们的心灵?

我个人印象中,书是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年近卫军》《青春之歌》《荷花淀》《说岳全传》《红楼梦》《约翰﹒克里斯朵夫》《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雪城》《平凡的世界》《白鹿原》《钢琴教师》《耻》《我的名字叫红》等等一路不停地看下来的,我们曾为保尔所震撼,被林道静深深感动着,为岳飞之死长叹,为白嘉轩一生直挺的脊梁折服。后来,我自己写起了小说,再把西方的经典作家拿来一一细读和揣摩,读卡夫卡的荒诞、读福克纳的艰涩、读马尔克斯的魔幻与现实、读大江健三郎的时代和性、读海明威的沧桑与坚毅、读托马斯·曼的深刻、读昆德拉的难以承受的轻与重……总之,现代的、当代的、中国的、外国的,长篇或中短篇,尽其所能,能找到的统统找来细读揣摩。记得在北京进修时,为了买到一套浙江文艺社四卷本的《博尔赫斯全集》,起一个大早专门跑了一趟北京春季书市,不到六点钟就从寓所出发,换乘两三趟地铁,倒换若干次公交,排几十米长的队伍,挤得满头大汗,因为那一天能打6折,所以买到后欢天喜地之情溢于言表,可没想到从书市回来只顾欣赏那一摞子书了,却不防遭遇了小偷,等于硬生生又把一套原价的书弄丢了。但一路还是自我解嘲,那可是最后的几套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即便丢了钱,那也是读者人和书的特殊缘分,值!

读来读去,到如今《红楼梦》依旧是我的枕边书,我相信自己的鉴赏力,这是一本可以不断地去读、不断去思考的书,它的博大精深不是什么人用嘴说出来的。因此,对那些读不下去或者根本不读《红楼梦》作家朋友,我表示遗憾,如此经典巨著,却跟他们擦肩而过,叫人心痛啊。也为此,只要有机会谈到这本书,我总是不厌其烦地兜售我最新的一些见解和体会。难道不应该把我们自己的经典和大师挂在嘴边吗?

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大批译介过来的外国作品的确开阔了我们的视野,为我们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养分。但我个人始终觉得,写作者应该对此保持警惕,一种基于文化传统的自觉与自信,也就是说,我们既要吸收那些舶来的优秀文学元素,但更要善于从本民族的经典作品中寻求创新与融合的可能性,我觉得这在当下显得尤为重要。我个人早先的文学给养很大程度上,来自于传统评书和古典小说,比如《红楼梦》,而我多年来的枕边书依旧是这部古典著作。我听说当代有很多作家是不读《红楼梦》的,或者读了也不觉其味,这里面既有无知的不屑者,也有尴尬的难懂者。

但凡记性好的读者,一定不会忽略小说中的两个极渺小的人物,即小红和兴儿。小红是贾府世仆林之孝之女,因其“玉”字重了宝玉和黛玉的名,她本人就得做出牺牲更名小红。正是这样连原名都不保的小红,在小说中却跟凤姐却有一段经典对白,她说“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话语不多却像极了绕口令,里面竟有五个不同的“奶奶”,而小红却轻易地区分来,并流利地表达出这种复杂的人物关系。小红的聪明与伶俐也呼之欲出,作为一个三等女婢,小红当然是想往上爬的,人往高处走,这是人生价值的体现,无可厚非。至于贾琏身边的小厮兴儿,其言谈最具幽默感,并能一针见血地揭示人物的性格本质。在跟尤二姐闲谈钗黛二人时,他说“我们几个是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的,怕气出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怕气吹暖了,吹化了姓薛的。”兴儿还善意地提醒尤二姐要堤防凤姐:“我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她才好。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待小说就写到了“苦尤娘赚入大观园”及“弄小巧用借剑杀人”,兴儿所说的那些话全部应验了,凤姐心计之恶毒和手腕之残忍令人发指。

其实,我想说的是,这两个奴才一样的小人物,为什么会叫人过目不忘?道理其实非常简单,因为曹雪芹在创作之初,从来没有忽略他们的存在,并且,在叙述过程中充分表达了作者对这样的小人物的器重,对底层和下人的高度体恤与同情,让他们在必要的时候自由地开口说话,即便小红和兴儿是那么卑微渺小,也同样让他们闪耀出独特的光彩,这就是曹雪芹在他那个时代开辟的一条崭新的路子,即用心写好小人物,也就写好了小人物所处的那个时代。也可以说,曹雪芹所秉持的正是一个现代写作者的视角,毫无偏见地充分展示小人物的谈吐举止和喜怒哀乐,这大概也是我从事创作以来,一直持续不断去阅读《红楼梦》的原因之一吧。在我看来,最古典的东西里面往往具有最可贵的现代性,《红楼梦》就是最好的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