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春雷

在80岁的年纪上,外婆把自己重新活成了一个婴儿。

医生说,由于小脑严重萎缩,她的智力相当于两三岁。但是两三岁的婴儿应该是活泼的啊,咿咿呀呀又哭又笑的,外婆却不,整日坐在屋檐下,空洞洞的目光投向别人永远无法看到的地方。

外公经常贴近她的眼睛,让自己的面孔尽力占据她全部的目光,然后轻声问,老伴啊,认得我是谁不?很多时候,外婆只是茫然。但有时候,外婆也会微笑起来,口齿不清地答:我——我老头啊。这时候,外公就像中了奖,把自己的额紧紧贴在外婆的额上,大声说,你认得我了,你认得我了……

外公经常为外婆表演节目,最多的是唱歌,唱他们那个时代的歌。医生曾对外公说,在她面前经常做一些她印象深刻的事,也许能帮助她恢复少许的记忆。

外公唱的最多的,是《我的祖国》。每唱这首歌时,外公都要先化妆一番,穿上一身草绿色的军装,戴上一顶假发,假发上拖着两根大长辫子。尖着嗓子,唱女声,并做出划船的样子: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然后,站到对面假想的岸上去,摘掉假发,再用男声唱一遍。

他模仿的,是年轻时的外婆和年轻时的自己。

外婆年轻时,曾是公社文艺宣传队的骨干,到各个村演出。她演一个农村姑娘,村里的民兵连长,穿一身借来的绿军装,撑着船,去接一位从城里来指导村里民兵训练的武装干部。她一边划船一边唱这首歌。

那时的外婆,多风光啊,光芒四射,就像现在的明星。无论去哪个村演出,台下都被人簇拥着。外公,从不出现在簇拥者之列,而是远远观望。外婆到哪个村演出,只要有空,无论多远,他都骑着自行车去看。

每次回来,他都把自己关在家里演一会儿。演戏中那位武装干部的戏。他渴望能真正站在台上,与外婆对戏。

机会来了,外婆到邻近的一个公社演出时,那位演武装干部的演员拉肚子拉得厉害,上不了台。宣传队的队长急出了一身大汗。这时,外公毛遂自荐。试了一下戏,队长同意了。从此,外公与外婆人生的戏,正式上演。

岁月,把外婆的光环一点点摘去,只留给她衰老的躯体。

但当外公在她面前分饰二角,唱“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时,祖母的眼睛就会亮一下,再亮一下,脸上的表情也生动起来,仿佛顷刻间回到了她年轻时的模样。

只有在这个时刻,祖父才能穿越时光和疾病竖起的层层屏障,找回他当年的恋人,如今的妻子。

只有在这个时刻,他深情地喊“小芳”时,才能得到外婆的眼神刹那间温柔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