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培胜

我的老家有棵树,长在村头,是村头最大最老的一棵树。直径两米多,村里八九十岁的老人也说不清它有多少岁了。树大树老是优点,但最大的缺点,这棵树不成材,长得有些年岁月了,可是就是不直,村里人有些失望。

有一年大旱,三个多月没下过雨,老树抵不过干旱,渐渐没了生气,先是叶子萎了,后来枝条枯了,再后来枝干渐渐失去了水分。村民想过救它,可是,那时人喝水都困难,哪管得了树。我的爷爷就心痛,从老远的地方挑来水,和我一起去给老树浇水,可是,干得太久了,浇再多的水,树还是没有活过来。因为此事,爷爷伤心了好几天,不言不语,默然对老树发呆。那时,我渴望老树发出新芽,安慰一下爷爷是那时我最大的希望。希望归希望,老树死了。光光的干子,净净的枝条,直直伸向天空,偶尔,几只小鸟站在老树上鸣叫,是呼唤树的繁荫,还是短暂的歇息?我说不清,不过,我觉得小鸟还是留恋老树的,你看,树桠上的窝还在。

终于盼来大雨,一阵狂风大雨后,老树经不住折腾,倒下了。倒下就倒下吧,它倒在村口,影响大家出行,车开不进,人走路也不方便。于是,有人提出要把老树砍断拉走。爷爷知道了,不肯。他说,“这树卖给我吧。别看老树不好看,但值得留恋。”与村干部协商,爷爷用三百块就把这棵树买下来了,找来几个壮汉把老树拉到我家院子的角落里。父亲说,“这样的老树,没用的树,唉,还花钱,不值得。”爷爷不说话,只是说,“放在院子里吧,说不定有用。”

奶奶去世得早,爷爷和我们一家一起生活。院子里多了一棵老树,准确的说,是棵不成材的弯树,一个长得“S”型的树。收稻谷时节,母亲总是说,这么弯的树,多碍地面,把它搬走,腾点空间好晒稻谷呀。爷爷说,“放在那里吧。”后来,我家盖房,为了省钱,父亲对木匠说,“看老树有什么用途。”木匠看了,“不中用,不中用。”一边的爷爷不说话,许久才说,“我觉得也不适合盖房。”看得出,爷爷不想破坏这棵树。一年两年过去了,后来,老树上的老皮缝里居在长些蘑菇了,长得不多,但特别旺盛,母亲说,“这个可以吃的。”尽管只炒一小碟,但爷爷吃得特别香。这突如其来的收获,算是对爷爷的一种安慰,爷爷满是笑容地说,“别看它弯,有用的,有用的。”

五年后的一天,一群人在我们村画画,听人说,是县里书画协会组织的活动。他们在村里走上走下,寻找创作的灵感。不巧,一个长着长胡子,一头长发的老人路过我家门口时,看到了老树。征得爷爷的同意,他走进了院子,对着老树端详了好久好久。他特别直爽,对爷爷说,“你开个价,我买。”爷爷不语,其实,爷爷也不知要买多少钱合适,许久,长胡子说,“五千吧。”爷爷依然不语,长胡子以为爷爷是行家,自己开的价不够,好一会,长胡子说,“八千块,我不再添了。”这时,爷爷说,“好,你搬走吧。”原来,长胡子想利用这棵做根雕。

拿到八千块钱,爷爷打算购买树苗在村头种树。父亲不理解,“这树是花钱买下的,你可以独享呀,为村里种树不值得。”“老树死了,种上一片新树苗,算是老树最大的贡献吧,过去,谁都觉得它没用,但我觉得它是有用的,至少,现在它卖了钱。”听爷爷这么一说,一家人理解爷爷的想法。于是,在那棵老树死去的地方,爷爷和父亲种上好几排新树苗,母亲还配上繁花,别样的风景,别样的心情,弥漫在村头。 看着小树苗茁壮成长,爷爷高兴。

可爷爷一天天老去,临终时,他对父亲说,“帮我看看小树,让它们快快长大,为村里带来福音。”我们一家人没有忘记爷爷的嘱咐,时常来照看这些小树,小树长得好快,成了村头的别样的风景。村里搞乡村旅游,前来旅游的人知道了老树的故事,望着排排新树,对爷爷,对我们家啧啧称赞。村里人也声声叹息,“以前对老树误解,它长得弯,长得老,但它是有用处的。”此情此景,我深深地感到老树那种不屈于误解、寂寞的生存的伟大,也为爷爷眼光独到,乐于为村里做善事感到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