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志

一张深含文化信息的名片,一处千古名篇的实景还原,成都西郊的浣花溪畔,杜甫草堂在秋风中瑟缩着。

处处参天修竹,处处覆地芳草,一架凉亭,一泓池水,这是杜甫闲暇之时垂钓憩息之处。杜甫,你在哪里,是在临溪垂钓,是在荷锄田埂,是在展卷攻读,是在伏案作诗?

池面不阔,池水不深。翠绿的竹叶浸染在池中,让水池呈现一种梦幻般的深绿。一群群锦鲤不时打破睡眠的沉静,让水中的白云四处逃逸。如若此时杜甫在池边,我定会向他请教“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经典,是否源于此处。

大唐盛世,是中国历史上最具人文气质的时代,两位诗歌大BOSS,仿佛面对同一池秋水,李白吸纳的是仙气,杜甫接纳的是地气;李白是“鬼步舞”般的飘逸,杜甫骨子深处沉淀的是中国古代文人极具社会责任感、特别关注民生的入世情怀,《三吏》《三别》成为千古绝唱。

漫长红墙夹道,参天修竹掩映,这画面感极强的场景就是浣花蹊,名字中自带诗意,实景中满是画境。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杜甫在这里写就了《江畔独步寻花》。

在草木深处,终于看到了一座小院、一排茅屋。清瘦、忧郁的杜甫,也从雕塑中款步走来。

杜甫一生心念苍生、愤世嫉俗,虽然也曾入朝为官,但最终辞官回乡,穷困潦倒、生计艰难。据说,这个草堂是在友人的资助下才建成的。

三间简陋的屋舍,木柱擎起、茅草覆顶,中间为主人起居休息的卧室,左右为会客室和灶间,复原杜甫的日常生活。

冥冥之中,我深作一揖,朗声相问,老先生满腹诗书、深谙民情,本可居朝为官、衣食无忧,为何居于乡野、饥寒交迫?

杜甫慨然答曰,这是一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时代。大唐盛世已经由盛转衰,世道黑暗、官场腐败。我何必再做一个时代的殉葬品?做不了好官,还不如退而求其次,做个好人,做个好诗人。

一种看穿世道的睿智,一种望穿民情的深邃,正是孟子倡导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境界。这种品质、这种人格,在李白,就是力士提靴蔑视权贵;在杜甫,就是固守茅屋表明心志。

老人家又为我诵读起他在这里新写就的诗作《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杜甫把个人郁郁不得志的小我,与天下苍生的饥寒交迫的大我相比,感觉自己的痛苦其实微不足道的。直至“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老先生仰天太息、声泪俱下、飘然而逝。

唐朝真的就是太平盛世吗?繁华落尽,答案自现。贵妃醉酒、马嵬坡兵变,为盛世点上了分号;黄巢起义、五代十国更替,为唐朝画上了句号。

但就凭这千古一叹,杜甫便可在各类诗歌选秀中夺得现实主义诗人的桂冠。

后来,杜甫离开茅屋、流离失所,在五十九岁的某一天,病逝于江南的一条小船上。至死,杜甫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百姓也没有进入居者有其屋的大同世界。

在这个距离杜甫一千多年的秋天,再次诵读《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我禁不住泪盈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