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 瑜

瓦拉纳西的黄昏,嘈杂,拥挤,却波澜不惊。夕阳中浮舞的灰尘们不用担心迷路,因为,每一条崎岖破旧、迷宫般的小巷,最终的方向都是——恒河。

恒河岸边的达萨斯瓦梅朵河坛那高高的祭台上,婆罗门祭司的队伍还没有出现,只有乘风飘来的零散的花瓣,用视死如归的平静,等候着这三千年以来从未停止过的恒河夜祭。

传说,远古时代的恒河是一条桀骜不驯的河流,肆意的洪水经常祸害两岸百姓,是印度教大神湿婆用自己的功力驯服恒河,让恒河从自己的头发上缓缓流过,使恒河水为百姓所用。人们为此感激湿婆,将恒河视为圣河,夜夜在河边祭祀。恒河不能倒流,命运无法逆转,但是三千年以来风雨无阻的夜祭,却始终沉在时间的最底层,从未改变。

随着天色渐暗,人潮从各个方向纷纷向河坛聚集,准备聆听夜祭中神的教谕。几乎转眼之间,空荡荡的河岸变得人山人海,却安静肃穆,充满了庄严的气氛。

夜幕降临,古老的音乐和鼓声缓缓响起,高大的祭台上撒满了金色的花瓣,七位身着金色华丽神服的婆罗门祭司站成一排,个个身材高大,宝相庄严,举手投足都透着一种高贵而神秘的气质。在印度,所有的祭祀仪式,只有婆罗门家族的人才能主持,也只有婆罗门祭司才会吟唱古印度语的梵文。

婆罗门祭司们单腿跪取各种法器,然后起立面向恒河祭拜,再转向四周依次祭拜。祭台四周的油灯被依次点燃,手执法器的婆罗门祭司在缭绕的烟雾中翩然起舞,吟唱着古印度语的经文,悠远漫长,恍如时间的沙漏骤然倒悬,将我封闭于三千年前的古老时空。

祭台上空串串铜铃的脆响,如列队飞翔的雁群,密集成行,各守其位,在疾速的飞驰中没有脱离一只;然而,又亲疏有别,独立成篇,配合着祭司们不同的舞蹈、不同的祈祷词,变化出不同的节奏。

嘹亮的号角吹响了,炫目的烛火更加明亮,传承了三千年的湿婆圣火,在宝塔形的法灯上被点亮,映照着夜空。婆罗门大祭司站在祭台中心,焚香祈祷,吟唱经文。众信徒也纷纷双手合十,同声合唱经文,献给圣河最高的尊崇。

瓦拉纳西,简直像一块巨型的琥珀,将三千年以前的印度文化,原滋原味、严丝合缝的挟裹至今,在过去的三千多个365夜,无论风雨雷电、政权更迭、世事变迁,恒河夜祭总是随着铜铃声、祭鼓声、吟唱声,如期而至。我身边这群现代的婆罗门祭司,跳着与三千年前的祖先相同的舞蹈,唱着与三千年前的祖先相同的神曲,供奉着与三千年前的祖先相同的神灵,献祭出与三千年前的祖先相同的食物。这每一天每一场的夜祭,都赋予了瓦拉纳西——这块巨琥一次全新的华彩,一次神灵的附体,一种生命激情的穿越,一种千山万水的承诺。

朗朗夜空,星光闪烁。

星光的意义只在于星光,而恒河夜祭中的火光,却承载了太多的神意。当看到身边那一张张虔诚的面孔,看到信徒们向圣河中倒入牛奶、倒入蜂蜜、倒入面粉、倒入鲜花,看到一盏盏河灯载着放灯人的心愿,缓缓的随着恒河水远去,那种神圣与信仰的力量,令我深深震撼。我也买下一盏小小的河灯,虔诚的点亮它,默默许下心愿,放入恒河……

宁静的恒河,瞬间变成了繁星点点的银河,它载着无数明亮的河灯,载着无数放灯人的心愿,几乎成为连接神界与人间的天河。在这里,每个凡人,都有机会寻找自己生命的本源,寻找那个问题的终极答案:“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

是的,瓦拉纳西,这是一个神灵的王国,这里星光璀璨,这里白鸽飞翔,这里有千年流传的古老祭词,也有恒河万年奔腾的自由欢歌!

那么,重返现实的我,当面对一些现实中实在无法做出选择的时刻,该如何选择?

我想,我会选择善良,永远选择善良——只有选择善良才永远不会遗憾,才不会在午夜梦回时心惊肉跳,或者深深后悔——当时,我明明可以那样做,为什么没有?

其实,信仰并不一定是信奉某种宗教,而是坚守内心的一种力量,一种说服自己的媒介,一座能承担住自己的重量,并能引导自己从此岸走向彼岸的桥梁。

信仰的力量,仿佛黑夜中的恒河,貌似盲目汹涌,但总有一种无形的方向将它引入远方。这种力量,仿佛隐藏于地层下的翻腾炙热的岩浆,一旦需要突破,就能爆发出摧枯拉朽的勇敢。人人都有无奈之时,只要有自己的信仰,那些焦虑绝望,那些撕心裂肺,都能在崩溃的边缘寻找到自我救赎的出口。

今夜,我在恒河的岸边无语凝噎。

令我动容的,不只是这种千年夜祭的仪式之美,而是一种预见到了终将消逝的结局,依然热烈狂舞的悲壮;一种黑暗惊悚之后,依然泰然处之的淡定;一种千帆过尽,依然保持纯真的美好,一种惊心动魄,却无限接近幸福的瞬间……

每个人,都需要学会放下,放下怨念,放下过去,用自己的方式与生命中曾经的千山万水一一道别,以一种体面的、明亮的、庄严的方式。

我,在恒河里放下了一盏河灯,也在这里放下了我。

这里,就是在恒河边守了三千年的瓦拉纳西。

印度,有着极端的美,也有着极端的丑。

印度,有着豪华富饶的现代化都市,也有着贫穷不堪的原始村落。

在德里、加尔各答、阿格拉等地,我一直为这种严重分化的两极所困惑。但,瓦拉纳西,是一个“非常印度”的混沌的整体。英国作家马克.吐温说他“比历史还年迈,比传统更久远,比传说更古老,甚至比这些加起来更古老两倍”。中国高僧玄奘法师在唐朝历经千辛万苦,最终要到达的极乐西天,就是这里——恒河边的瓦拉纳西。

这里,是印度的“耶路撒冷”,是印度教徒一生必到的心中圣地。教徒们陶醉于与恒河水欢畅相拥的瞬间,祈祷神灵给予他们来世的繁荣富贵,渴望自己的灵魂在恒河中长久安息……可我,只爱他那恒河水一般长长的银发,爱他那沟渠般睿智的皱纹,爱他那太阳神般宽广的胸膛,爱他那千帆远去沧桑过尽的平静,还有他那比湿婆神燃烧了几千年的圣火还要明亮的眼睛……

三千岁的他,还没有老——他只是一直在行走,从盛放走入静敛,从艳烈走入素淡,从清醒走入混沌,从呼风唤雨,走入心观天象。他从不在乎传说,因为,他已经活成了自己的传说。

无论身边的世界大起大落,还是小火微烹,他都只是立在原地,用恒河水来赞美生,也用恒河水来赞美死。他用同一种方法消解了人类在生死面前的恐惧,让人类在他的面前看到了自我的渺小,也使人类在他的面前看到了自我的唯一。

是的,他不仅让人类穿越了生与死的界限,更帮助人类打通了生活与想象的藩篱,超脱了现实与精神的禁锢,恢复了生命应有的原始力量。

混乱的现实,与消隐一切混乱的瓦拉纳西,每天都在恒河岸边密集的人群中构成一个奇特的场域:有人哭泣,有人欢乐,有人默默承受,有人振作前行……这鲜活的人群,真实的活着,并等待着真实的死去。可是,被昂贵的檀香木焚烧的尸体,也是尸体;被昂贵的大理石包裹的泰姬陵,也是坟墓。生命,无论卑微与高贵,无论脆弱与坚强,都会被时间公平对待,都将跟随瓦拉纳西的日出与日落,跟随恒河水,周而复始的循环。

恒河,混沌雄壮、奔腾不息的恒河,伤痕累累、拥挤不堪的恒河,污染严重、动荡不安的恒河,比印度次大陆本身更接近真实的印度。

对于不了解印度文化的游客,初到瓦拉纳西一定会感觉恐惧。因为恒河上有时会漂浮着尸体,那或许是不用火化的怀孕妇女和儿童,抑或是无钱火化的穷人。人们将尸体打捞起来火化后,仍会将骨灰洒在恒河里。再加上24小时不停火的烧尸庙的骨灰都是洒在恒河里,如此年复一年,恒河水已严重污染。

但印度教徒依然我行我素,沐浴在此,饮用在此,洗衣在此,却很少中毒或者得病。难道恒河水真的因其神圣而具有了某种自我净化的能力吗?而且,常年在恒河沐浴的教徒,大多寿命在100岁以上,并且很少患病。这现象真是令人困惑!

然而近代科学研究已经发现:恒河水中的含氧量非常高,这是湍急的水流与空气充分接触造成的。而很高的含氧量,使疟原虫等厌氧的致病微生物难以生存。但是,恒河中下游的水中大肠杆菌含量也相当高,这都是由于向恒河随意排放排泄物所导致的。

虽然恒河水中不知掺杂了多少污垢和排泄物,但印度人还是毫不在乎的在里面清洗自己的身体和口腔,毫不在乎的取水饮用。因为在印度人的心里,只要在恒河水中洗过澡了,喝过恒河的水了,就是永远的印度人,下辈子投胎转世也要做印度人。

这就是故乡的爱,这就是宗教的引力,这就是民族的凝聚力,这就是一个国家的文明。

这就是,当我看到恒河夜祭现场那无边无际的表情虔诚的信徒时,为什么会在第一时间想到圣雄甘地遇刺后的国葬现场——1948年1月31日,甘地谢世24小时后,印度为他举办了国葬,自发送葬的队伍有100万人。

信仰的力量甚至可以超越生死。正如甘地所言:“当我绝望时,我会想起,在历史上只有真理和爱能得胜。历史上有很多暴君和凶手,在短期内或许是所向无敌的,但他们终究会失败,永远都是这样。”

1982年美国拍摄的电影《甘地传》上映。影片拍摄时先后动用的临时演员多达百万人。拍“甘地国葬”那场戏时,是甘地国葬33周年纪念日,35万印度人自愿参与出演大街上的送葬队伍。因为,印度人知道,苦难、贫穷、落后的印度正是因为有了圣雄甘地的引领,才能在压迫中孕育无限生机,才能渐渐展露曙光!

对神的信仰,已经深深地融入到每一位印度人的血液中,成为在世俗世界和灵魂世界有效调节的旋钮,能够把追求物质与追求理想有机的结合在一起,并形成统一的文化记忆,和强悍的民族凝聚力。

三千年的瓦拉纳西,正是印度古老文明的凝聚。在恒河中沐浴的那些普通人,表情淡定而自信;大大小小的神庙不断传出铜铃声与吟唱;流浪汉与苦行僧安坐在街道拐角,平静地看着身边的喧闹;一群抬尸的队伍从人群中穿过,走向恒河边的烧尸庙。他们,都对自己的历史文化很是骄傲,那种超脱残酷现实的轻松感,正是代代相传的宗教基因——为信仰而生,为信仰而死,为信仰而战。

到底什么才算人类理想的生活呢?

其实,用不着吃得太丰盛,穿得太豪华,住得太奢侈,布衣简食,一间小房子,足够了。但必须有自由。生活不做金钱的奴隶,心灵不受名利的支配,思想不受习惯的桎梏,脚步不受身体的羁绊,再加上和谐的家庭、活泼的孩子,相互理解的伴侣,志同道合的朋友,足够了。

虽然每个人的生活,都不是这些简单的词语相加就能概括的,但只要精神上的问题解决了,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生活,其实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