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君

立秋已过,冷意频生,又一个春夏在不觉意间飞逝。从念书到教书,已过了几十年;仅是教师节,就过了二十多个。真正的光阴如流水,弹指一挥间。回首过往,一条道路贯穿着生活学习工作,一些画面在眼前渐渐定格,一些久别的身影在心底萦绕往复,直至屹立不动。

小学的老师姓王,是校长也是数学老师,梳着大背头,说一口河南话。走路快说话快,干啥都是一阵风,总是第一个出门第一个到校。他包揽了一到三年级的所有课程。每天早上,我们都会先坐在土台子的“座位”上,拉长声念“我爱北京天安门”“秋天到了,一行行大雁向南飞……”,然后看他用粉笔一笔一划写下“中国”“人口手”。“记下了吗”?老师指着黑板,我们连连点点小脑袋,其实也没记下多少,因为粉笔在黑板上画的只是一道道土印,大多时候都看不清。“跟我读,中国(归)的国,国家的国(归)”,我们就跟着放声大喊。他非常严厉,要求极高。头发微卷的爱军,普通话总是说不好,老师让把舌头捋直了再说。爱淌鼻涕的喜娃鼻涕流过嘴唇,老师说赶紧出去收拾干净。爱表现的春花当着小组长,谁默写不出课文就去告状。她一告状,我们底襟襟都得颤半天。然后,所有学生就被赶出教室,羊群一样散落在“操场”上。每人手里一根短树枝,在面前黄土地上蹲下来“写作业”。老师边听写边转来转去,发现谁写错,就在头上拍一下,然后伸过来一只大脚使劲踩,几下子就抹平了。“重写”,我们吓得哆嗦,手中树枝绕得更快了。“好好写,写不会就不准回家吃饭”,他站在那里,满意地盯着这块地,黑塔一般。

“严师出高徒”,虽然不是什么高徒,但他那种严谨的作风、严肃的态度、严格的方式,至今还影响着我。

赵老师是个很洋气的女人,娇小白皙,温柔耐看。要过“六一”了,她嘱咐我作为学生代表在大会上发言,还说要攒攒劲劲的,为班级争光。“六一”那天我早早就到学校,满校园乱蹦,骄傲地都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可到了正式上场时,才发现崭新的白衬衣已脏兮兮,胸前的红领巾也七扭八歪。最重要的是,头上的小辫七零八散,耷拉在肩上。老师皱皱眉,一把把我抓出来,来到办公室。“记住啊。无论啥时候,女孩子都要干净整洁、端端正正”。她给我拽好了衬衣,系正了红领巾,又开始梳头,边梳还边问,“疼吗?疼了就和我说”。我哪里顾得上疼,心底有个东西扑闪扑闪,要从眼眶里出来了。那一刻,依偎在她怀里,觉得老师就是慈祥的、温柔的、美丽的母亲。大喇叭里传来了校长铿锵有力的声音,“现在请XX同学讲话”。老师忙用皮筋绑住发梢,又拍拍我的头,“怕吗?”我说:“不怕。”她看着我笑,“好。上去声音大一点。”我望望会场,人很多,有几百人吧。尽管两腿有些抖,却像个冲锋陷阵的战士,雄赳赳气昂昂地冲上主席台,开始发言。不知道自己说了些啥,也不知道声音大不大,当我走下主席台,看见其他人赞许的目光,同学们羡慕的笑脸,觉得自己就像个大英雄。老师稳稳站在那里,眼镜后闪烁着欣慰的笑容。

温柔、耐心、爱心、激励,是我从赵老师身上学到的东西。

初中时,最认真的是政治老师。他马上要退休了,却从早到晚待在学校里,从不迟到早退;不但一节课都不落,而且每节课都早来几分钟,下课铃响了好久也不下课。上课时,他一转身写字,大家就偷着换座位,他明明看见,也不做声。他女儿也在本班,外号“莲莲”。有一天,他正讲“破迷信除四害”,隔壁人家的驴不知为啥“子昂子昂”大叫起来。下了课,叫“长嘴”的男生就追着撵着喊,“莲莲,你爸讲课驴都嚎呢”,大家都哈哈笑。莲莲一下子哭着找父亲去了。过了一会儿,“长嘴”被叫到办公室,我们跟在后面挤眉弄眼地看,心想这下子挨上了。可老师一点也没生气,只是语重心长地说,“人念书为啥呢?就是为了知书达理,明心长见识嘛。娃娃,不说脏话不笑话别人,做个文明人多好呢。”“长嘴”羞愧地低着头回来了,坐在座位上一声不吭。铃声响了,老师又来上课,依旧认认真真地讲,工工整整地写板书。我们静静坐着,谁也不好意思再捣乱。

老师的人格魅力,大约源于此吧。

高中阶段,对我来说,影响最大的还是班主任。他瘦小精干、精力旺盛、脾气暴躁,却又多才多艺,心口如一。即使一人身兼语文、政治、历史三门课程,也从不喊苦喊累。讲起课来激情澎湃,手舞足蹈,听他的课就是一种享受。记得上鲁迅先生的《记念刘和珍君》,单是时代背景就讲了整整三节课,他在上面讲得头头是道,我们在下面听得津津有味,不停记着笔记。讲到女学生受难细节,老师在讲台上模仿“匍匐”“又一个扑上去”的动作,全班人满含热泪,沉浸在一片悲痛中,下课铃响了也一动不动。还有一次上历史课,讲到晚清政府腐败,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时,他面红耳赤,结结巴巴,连连猛拍讲桌,然后转身走下讲台,拉开教室门,直愣愣走了。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出了什么事。好半天他才进教室,慢悠悠开了口,“每次讲起这段历史,我就气愤不平,人善被人欺,国弱被人欺啊,同学们。我刚出去在操场上转了一圈,平息了一下情绪。接下来咱继续学习第54页。”

还有许多未具名的老师,犹如一块块宝石,散发着智慧的光芒,成为我永远的回忆。

如今,那些不谙世事的学生,都步入了中年。我们的些许成绩、微薄贡献,都来自于老师的耳濡目染、潜移默化;来自于老师的谆谆教诲和身体力行。光阴易逝,岂容我待,长者之风,山高水长。他们有的已告别人世,有的到了耄耋之年,有的还上有老下有小,有的正进入夕阳红队伍;“呕心沥血诲人不倦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挥洒汗水殚精竭力老有所为碧水写春秋”,这个长联,恰如其分地总结了教师的一生。除了传授知识以外,他们更让我懂得了做人、做事、做学问、立于世间的格局和境界。今天,我也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希冀自己在未来的路上,积淀着、反思着、感恩着。也希冀我的后人,和我一起在路上,信仰着,追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