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飞

几天后,在千里之外的福建巡抚衙门大堂,一干官员匍匐跪地,巡抚何憬朗声宣道:“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六百里加急宣谕:仙游县知县陈星聚,无端寻衅,滥捕友邦人士,挑起外交争端,着即摘去顶戴花翎,开缺回籍,永不叙用!”

宣谕毕,何憬看到跪着的众官员面面相觑。

也许,巡抚大人就是为这一件事才召见全省官员的。在此之前,陈星聚已从仙游来到巡抚衙门听勘,没想到的是,就因为他把洋人捆上了大堂,甚至还没来得及审判就被摘了顶子,即便如何憬这样的一方大员,面对这样的局面却也是爱莫能助,因此他匆匆把谕令宣罢就返身入内。可见他和绝大多数的官员一样,对朝廷如此畏洋如虎是不以为然的。这从宣布过对陈星聚的处分后不久,巡抚大人面冷如铁和官员们陆续走出巡抚衙门时纷纷议论着并四处散去,就能看得出来。

陈福挑着箱笼从大门走出。

他出来后不久,一副平民装束的陈星聚也在巡抚大人和朱木言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耀堂啊,官无常势,本不足为怪,这次你虽然是为我大清长了脸,但也确实孟浪了些,让那些仰洋人鼻息的大官们脸上挂不住了!唉,本抚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唉!回去就回去吧,出来这么多年了,也该回去享享清福了!唉!”从何憬的话里可以听出,作为一方大员,他对陈星聚的所作所为是认可的,而且他也利用自己的渠道努力为他进行了开脱,然而他已经无能为力,所以,他亲自把陈星聚送出官衙时,只能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了。

此时的陈星聚已经心灰意冷,当然他对面前的这一切也是理解的,因此,未待巡抚大人再往下说,便躬身道:“大人厚恩,无以为报!大人保重!”

已经走到何憬身后的朱木言,见何憬面现唏嘘,忙上前道:“耀堂兄,朝廷也有难处,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该体谅的还是要体谅些,以后兄在老家若是遇到难处,就捎信给我,大忙帮不上,小忙该帮还是要帮的!”

也许,这样的时刻本不应该由朱木言站出来说些什么,但毕竟他是大衙门派到这里的京官,虽然品级不高,但牵扯到洋人的事情,即便是巡抚何憬也要听他的意见,何况陈星聚来到仙游后就因为洋人而和他有了多种交集,因此他在此时说出这样的话,让陈星聚听了也算是些许的安慰了。

“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二位大人请回吧,星聚告辞了!”陈星聚说罢又是一揖到地。

就在他们施礼告别的同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又是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一个官差在衙门前滚鞍下马:“禀大人,军机处六百里加急!”

何憬急忙接过公文匆匆看后又展开宣道:“圣上亲政,各国将来朝贺,琉球国已派密使前来商讨该国来贺事宜,特委陈星聚领知县衔就近赴福州琉球馆迎接,并伴琉球密使来京!”

陈星聚急忙跪倒:“圣上万岁,万万岁!”

洋人盯上了台湾

已经进入夏天的仙游虽然热,但海面上不断有风刮起,那热就不像北方那样的闷,而是一种略带咸味的热风裹身;成年二辈子都在这里生活的老百姓觉得这个夏天和往年并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曾经竭力挽留却并未留住的陈大人到底还是走了,新来的知县也不像他的前任那样敢于任事,整个县城又回到了原来的模样,老百姓的日子也就回到了原样。

法国洋行也恢复了原来的神秘。在利玛士的经理室里,戈巴抽着烟斗来回踱步,而利码士则面对着墙上的地图凝视。看起来他们就这样度过了不短的时间了。

“决定了吗?”终于,利玛士打破了沉默。

“是的。”戈巴边回答边从桌上的公文包里拿出一袋卷宗道:“这是你新的身份,以后你就要以神职人员的身份出现在人们的面前了!”

利玛士从袋里拿出一沓资料翻看了一下笑了起来:“玛士牧师?有意思,这是我第几个身份了,戈巴先生?”

“利玛士先生,不,以后就应该叫您玛士牧师了,我们都不能忘记,法兰西的骑士一切都要以国家的需要为宗旨,我们所有的身份都只是一个符号,这你懂的。我不是和你一样吗?”戈巴习惯性地耸了耸肩回答。

利玛士点了点头:“是的,我明白。”

戈巴走近一步道:“你更应该明白的是关于越南问题我们和中国的谈判进行得并不顺。你可能还不知道,日本人已经全面控制了琉球,他们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台湾,知道吗?”

利玛士一愣:“台湾?”

“对,台湾要出大事!”戈巴严肃起来。

利玛士有点紧张:“什么大事?”

“做情报工作的利码士先生难道不知道琉球的难民在台湾被杀的事吗?”

利玛士有点不解了:“那不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了吗?况且官府已经派员去处理了,还会出什么大事?”其实关于琉球人在台湾被杀的事情利玛士知道得十分清楚。这件事就发生在前不久,琉球国宫古岛岛民的船队途中遇台风漂流至台湾东南部,据说船上六十九人当中三人溺死,五十三人被台湾生番杀害,仅十二人生还回国,此事中国方面称之为“牡丹社事件”。

此事发生后,日本就妄称琉球是日本属邦,试图吞并琉球,并准备以此为借口对台湾岛发动大举进攻。

戈巴摇摇头道:“看来我们的利玛士先生还是对这件事缺乏认真的分析,说琉球人的船被风吹到了那里,哼,你信吗?可那些人确实是被那里的生番杀害了,这就给了日本人登陆台湾的借口,据说他们已经准备武力登岛了,知道吗?而基隆的煤炭则是我们的军舰急需的燃料,台湾更是我们的囊中之物,绝不允许任何国家染指!”

利玛士一惊:“怎么?日本人真的要打台湾?”

戈巴沉声道:“对,日本人已经把中国大陆作为对外拓展的主要目标。入侵台湾,吞并琉球,觊觎朝鲜,正是他们一步步蚕食中国的计划。然而,国力尚弱时他们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借牡丹社事件出兵台湾,正是要看看中国的反应。”

利玛士还是有些不相信:“一只老鼠难道真的敢挑衅一头狮子?”

戈巴加重了语气:“应该说是一头睡着的狮子!不然的话,凭我们的实力怎么能在越南向他们发起进攻呢?”

利玛士也认真起来了:“也是,国与国之间是要实力说话的,这么说日本人真的开始进攻台湾了?”

戈巴正色道:“据海军部的情报,日本人一开始想向英、美等国租用轮船,并雇用美国军事顾问,准备对台湾出兵,之前,他们已经派遣桦山资纪、水野遵去到台湾……”

他说的这个桦山资纪利玛士知道,他于1837年出生于日本萨摩藩,成年后志愿从军。曾经参与过对中国的甲午海战,后来在日本陆军中担任了不小的官职。作为长住中国的情报人员,他对桦山登陆台湾是知道的:“可据我们得到的情报,桦山他们是要到台湾调查!”

“名义上是调查,其实是去先摸台湾防务的虚实懂吗?”

利玛士恍然:“啊,原来是这样!那他们?”

“起初,英美这些国家的驻日使节均对日本做法没有异议。但到出发前夕,不知什么原因,英美等国却转变了态度,因此日本高层不得不下令军舰延期出发,但在港口整装待发的军方却不予理会,据可靠情报,日本陆军大辅西乡从道已经率舰抵达台湾社寮港。”

“真的?”利玛士被这消息惊得瞪大了眼睛:“这么说日本人已经得手了?”

戈巴摇摇头说:“不不,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日本人现在的国力还不足以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在台湾生番的抵抗下,他们也遭受很大的打击,再加上传染病的侵袭,日军纷纷病倒。同时,清政府在做了很大让步的同时,也派了部队登岛,日本人清楚自己的国力还不足以和中国全面开战,所以,我判断他们将会在获得了他们需要的所谓赔偿后主动撤出台湾。”

“主动撤离?”这回利玛士是真的有点不相信了。

“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狼一样的日本人是不会轻易丢掉到了嘴里的肉的,他们的撤兵也绝对是无奈、暂时的放弃,一旦有可乘之机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的!”戈巴肯定地说。

利玛士点点头道:“凭我们对日本人的了解,我非常认同将军论断的精辟,那我们?”他征询地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和自己不属于同一系统,但官阶比自己高了许多的老牌职业军人。

这时的戈巴果然是一副军人的姿态:“不管怎么说,我们的机会来了,至少我们不会和一头狼同时去抢一块肉吃,所以我们必须马上做好登陆台湾的准备,现在海军部建议情报部派你去那里,就是要先期做好情报的收集工作,以配合我舰队将来登陆台湾!”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