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一个下午,无意之中走到了小城的老街上。看到老街的景色,突然想起很长时间没有从这儿路过,一下子觉得人生的事情有些奇怪,在一个巴掌大的小城里,还有些地方不能经常光顾,真的有点说不通。忙只是一个借口,对生活的闲散,大约才是人生最致命的弱点。

老街的环境可以说是闹市中的一种宁静了。店铺里老板的面容多从容和淡定,大约是二三十年当老板的修行所致。有生意上门,他们会憨厚地朝顾客笑一笑,主动与人打招呼,然后任人看他们的商品,只有在需要介绍的时候,他们才会恰当地出现在你面前,简单地讲一讲他们的商品,他们的话往往不夸大,讲的主要是商品的适用性。我从内心深处还是比较喜欢这种保守而自然的购物方式,可以静静地看,静静地买。

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的时候,我走过了一间理发店。这是一家真正的理发店,打的就是“理发店”的牌子,而不是什么“发廊”“美发屋”之类的名字。店里没有人理头,师傅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玩着手机。走过两个铺面后,我突然想进去理一次发,体验一下师傅的手艺,找寻一下儿时的感觉,又转了回去。那个中年男人见我进去,放下手机站了起来,笑着指了指靠近门口镜子前的椅子。我坐在椅子上,他从一个消毒柜里拿出了一条毛巾,围在我的脖子上,再在外边围了一块布,然后他开始给我剪发,他用的是充好电的电推子,不是插着电、充电线拖着老长的那种。他理发的手法很娴熟,梳子和电推子的配合也很默契,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感觉。

在师傅梳子和手指的灵巧动作中,一边听着电推子的声音,一边想起了以往跟哥哥到县城理发的许多人和事。

我小的时候,家乡到县城没有公路,20公里的小路全靠脚走。当我长到能够走这么远的路程时,哥哥接受了我跟着他去县城的要求。每次上县城大约四五点钟就出发,先走五六公里的平路,过一道古老的廊桥后,就是一路的上坡路了。这道古老的廊桥架在龙门闸河上,完全由木头建成,桥面铺着厚重的木板,经过无数马帮马蹄的践踏和无数风雨的侵蚀,仍然完好。这道廊桥就是三川坝有名的“盟川桥”,据说是清朝时期三川坝子里的乡绅集资修建。龙门闸河是明朝大地震遗址,那场地震使县城一些村落塌陷,周围山体断裂,在永胜县城和三川坝的山峰间形成了巨大的裂缝,永胜县城河水改道,从裂缝中流向三川坝,如从天上而来,因河道太过险峻,故有龙门闸河之称。龙门闸河进入坝子,又有了盟川河的名字,盟川桥因此而得名。盟川桥是茶马古道上有名的廓桥,桥上面盖有青瓦,桥面有走廊可供过客休息。此桥雕梁画栋,风雨无阻,在古驿道上堪称一绝,因盟川桥的存在,盟川河又有桥头河的叫法。

盟川桥是那时去县城的必经之路。记得第一次经过盟川桥,天还没亮,完全是哥哥拉着过去的,差不多脚都不落地。直到下午回家时,才看清桥的真正模样。后来修公路时,在盟川桥的西边紧挨着修了一座宽敞的拱桥,盟川桥从此冷落下来,在热闹的公路边静静诉说着曾经有过的辉煌。

过盟川桥往东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路,山路修有一级一级的石头台阶,陡峭处台阶尤其明显,这就是古驿道,是南方茶马古道的一部分,为古代马帮从四川内地到丽江的必经之路,驿道宽1.5米左右,是古时有名的“五尺道”。沿着驿道爬行15公里左右,到达关垭口。站在高高的关垭口,向东县城在望,向西可俯视三川坝的美景,天气晴好时甚至可看到白雪皑皑的玉龙雪山。这里便是永胜十大美景之一的“西关远眺”。

太阳出山时,我们终于到了县城里。此时,有的铺面还没打开,我们就蹲在那些铺面门口晒太阳,等着县城慢慢热闹起来。记忆中县城街道两边的房子都不高,低矮的瓦屋檐矮得差不多伸手就能摸到上面的瓦,站在街的一边,能看到街的另一边房子屋面上层层的扁瓦和筒瓦,以及瓦沟里长着的杂草和石莲花。铺面多用木板做成,里边有卖百货的、有缝衣服的、有做木工的、有打铁的等各式各样的铺子,做着各式各样的生意,当然少不了的就是理发店。

那时的理发店是国营的,不宽的店里一般有两个理发师傅,两个都穿着白大褂,胖胖的脸上差不多永远挂着笑容,似乎日子过得特别滋润,只是声音有点像女人,说话也是女人般啰嗦。他们一边为顾客理发,一边跟顾客聊家长里短,当然谈得最多的是他们的生活,什么他们通过关系买到膘最厚的肥肉啦,什么在五金商店订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啦等,每每让听的人羡慕不已,别人越羡慕,他们越高兴越得意,理发的活计也会做得越好。许多经常去的顾客,会主动问他们一些他们得意的事,让他们高兴起来,发理得就会好,胡子也刮得干净,甚至会免费用香喷喷的洗发水给你洗一次头。如果运气好,他还会用电吹风给你吹一次头,让你也“美”上一回。

可惜理发这样的好事是不可能发生在我头上的,我的头发长了,每次都是父亲或者哥哥用手推子给我推,也不管推得怎么难看。像二哥读高中的年龄才可能进理发店理头,要到县城理发。连二哥也不是常有的事,只有在每年赶会,或到城里帮母亲卖洋芋,才可能有机会进一次县城理发店,而差不多每次,我都会跟在二哥的身边,看理发师给别人理发,也给二哥理发,我才亲眼见到和听到一些理发的趣事,丰富我少年的记忆。我幻想着到我读初中的时候,也要上一次理发店,让师傅给我理一次发。这个愿望大约在高中时才得以实现,这时父亲已经退休,他不再给我理发,反过来我开始给父亲理发,用的是他给我小时候理发的手推子。每当父亲坐在我前边,他花白的头发完全呈现在我眼前,我小心地为他理着头发,才发觉教了30多年书的父亲真的老了。让我忧伤的是,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变老的。

看到理发店,我心里时常想到“敢问天下头颅几许;试看老夫手段如何”这样的对联。其实这副对联,我只在书上看过,根本没人真的贴在理发店的门上。而且这对联应是旧时用剃头刀剃头的写照,用在现在的理发店铺,的确有些不合时宜。

在我对往事的回忆之中,理发师手不停地给我理发,当然他不会想到我心里在想什么。他专心地理着,给我理完发后,用电吹风仔细吹干净我脖子上的碎头发,拆下了理发布,轻轻问我洗不洗头,我知道洗一次头得另加5元钱,就说不用了。我站起来,付了钱,望望镜子中变得清爽许多的自己,心满意足地走到老街上,仿佛回到了宁静的少年时代。

即使眷念的脚步走得再慢,用不了多长的时间,我也会很快走过老街。前些日子,心里总固执地认为理发店在小城里消失了,其实只是我们平时不太关注而已。许多老旧的事物,原来它们以独特的方式就在它们赖以生存的地方悄悄地存在着,尽管不那么引人注意,却依然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并不会被时代的红尘轻易地淹没。

不管心里愿不愿意,不管在小城老街里徜徉多久,我必将重新回到热闹的市区中,重新感受尘世的忙碌与奔波。与老街的相遇,只是人生路上的一个邂逅,时光可以在老街上停留和凝聚,我们却不得不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