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第5版)尝新米或尝新节都不能准确表达白语的含义,故曰“吃新谷”。家乡土壤、水利、气候等条件适宜种植水稻,且以此为主粮。凡到秋收季节,一片金黄的稻谷笑弯了腰。辛苦了一年的农民选择吉日尝新庆祝。具体日期以稻谷基本成熟为前提,一般选取属狗或属猪的日子,有“猪狗不愁吃”的意思。节前,选成熟的稻谷田一块,家庭主妇进入其中,抽拔高大饱满的谷穗数把,估摸够吃一顿有余的数量即可。 回到家中,搓净谷粒,放入锅里炒干,再用脚碓舂成新米。搓去谷粒的稻草可编笤帚,作打扫碓磨或储粮斗柜之用。

尝新当天,做晚饭淘米前,需添加一碗陈米,象征新米陈米可以相接,避免出现“青黄不接”的困境。而在生产力水平低下、社会动荡的年代,夏秋之交,粮食青黄不接乃常有之事,眼下看到稻谷成熟,实在是一件值得庆祝的节日。此日,祭拜天地神、山神、五谷神,祭祀祖宗自然成为必不可少的环节,体现族人祈愿风调雨顺追求温饱生活的美好愿望。

过春节

白语“苟占汪”为过春节,直译为“过正月”,实际上包含了从腊月尾置办年货至正月十五期间所有的活动。

扫尘。白语“抄巩”,亦即一年一度的大扫除。据说,专管“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灶君老爷,每年腊月二十四日,要上天庭向玉帝禀报主人家的善恶功过,以作赐福或降灾的依据。故,扫尘要赶在二十四日之前进行。首先到附近砍来两三根长长的栗树枝,顶端留叶,然后把厨房锅碗瓢盆收拾好,把大簸箕盖在水缸上。扫尘者用手巾蒙住口鼻,手持栗树枝从楼上到楼下扫落尘垢、蛛网,然后用扫把仔细清扫地面,用抹布擦洗炊具,放回原处。家庭主妇忙着拆洗一家老小的衣被,纷纷到村旁那条水沟漂洗后,就近晾晒在沟旁、路边的灌木丛上。

扯青松毛。白语“麻牙富美”。孩子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背着篮子,呼朋引伴,上山扯青松毛。家人一再嘱咐:别爬树,找小松林,只能扯侧枝,要留主干,不然有罪过。扯够需要的松毛,少则一天,多则两天,这也是孩子们聚在一起嬉戏打闹的好机会。

舂饵块、糍粑。白语“岗日愧丹苏”。“日愧”,饵块,“丹苏”,糍粑。这两样食品是过年必备的。首先把村旁脚碓及周围清扫干净,擦洗干净碓窝及碓杵,周围铺上青松毛。各家筛选上好的大米,浸透水,捞出,放入蒸笼至熟,待舂。村里有南北两座脚碓,村民就近按口头协商的先后顺序蒸、舂,以便掌握火候。首家第一舂,则有意粘除碓窝及碓杵上清理不尽的尘垢,舂出来团状的饵块让猪狗吃。这样做,在食品匮乏的年代,于人而言是浪费,故很少有人争头家。凡轮到的人家,要抬出铺上青松毛的簸箕,一碗核桃油和热气腾腾的一甑米饭。先把香油涂抹在碓窝、碓杵上,倒入一定数量的米饭(比平时吃的饭硬些),碓窝两旁草墩上,各坐有经验丰富的一至二人,不时手沾香油,在碓身上扬的瞬间,不断掰扯粘在碓杵上的团状饵块,使其粗细匀净,又不完全附着在碓杵上。因饵块与碓窝、碓杵之间(尤其是糍粑)粘性大,舂脚碓很费劲,必须邀约好的两三家人,全力以赴,轮流替换。数人手扶横杆,猛踩碓尾,一踩一放,发出“邦冈当”“邦冈当”的舂碓声。一团热气腾腾的饵块舂好,就要及时取出,揉制成扁圆状的一个大饵块,置于簸箕内的绿松针上,又将少量饵块搓成团状,在刻有花纹的饵块模子上压制成小而薄的饵块,周而复始,一家接一家,先舂饵块,后糍粑。舂好的团状糍粑可分别拍成小糍粑,也可压成条块状备用,切片煎食。两三天内,村南、村北的舂碓声此伏彼起,响个不停。

竖秋千。竖秋千是白族人每年春节前村民必做之事。起初,村下我家那块冬闲包谷地,稍加推平,就是最好的秋千场。年轻力壮的到山上砍来7根刮去皮的松木,其中6根分两组,每组各3根离顶端约一尺五处用麻绳拴牢,合力拉开下端呈三脚状,分立平地两侧,两组间距,以拴好秋千的横梁架上去两头绰绰有余为妥(安全),横梁与支架接触处垫上稻草。竖好秋千架,大人们为备办年夜饭而无暇顾及,那里便成了孩子们的游乐场。

烧煮猪头、尾(寓意“有头有尾”),宰煮大公鸡,做豆腐,煎酥肉、圆子,厨中美味飘香,这都是家人自己做而平日难得一见的佳肴;贴对联、折山茶花、竖年松,祖先牌位前、院内、廊道、门外铺松针,红绿两色交相辉映,这都是平日看不到的景象。尤其是,家里的长辈慑于“正月忌头,腊月忌尾”的习俗以图吉利,管住自己动辄训斥的嘴,给调皮捣蛋孩子们最大限度的宽容。孩子们无拘无束的日子过得自由自在,天天盼望过年的心情也就不难理解了。

年夜饭。僻远贫穷的山村,自幼习惯以汤泡饭,一菜一汤也算少有,故,八大碗菜肴的年夜饭就格外诱人垂涎,难怪长辈不时念叨“有酒有肉天天节”呢。无论如何,年夜饭前先祭拜天、地、本主、山神、祖先的环节不能少。

年夜饭前祭天,每户一人代表全家到祭天场祭拜。祖父割取煮熟的猪头耳尾、公鸡肉各一点和一个鸡蛋、一碗饭,一把菜刀,几炷香,些许盐、茶、米,代表家人先后到祭天场和供奉本主山神处祭拜,祈祷。然后回到家里,准备祭祖所需饭菜、酒茶、香火、油灯,全家老小一同参与祭拜仪式。祖父在世时,说过,人只要善良和诚心,供奉祭拜都是象征性的,不然就算把整个猪头、整只鸡抬到祭天场也无济于事。我暗自佩服祖父在祭天仪式这样隆重的场合,敢于如此灵活处置且有自己独到的看法。祭天场离村后不远,可要爬个陡坡,就算只抬一个猪头上去,也十分不容易呢。父亲少年从军,见识广些,学到些中医知识,对这类仪式不太关注,也不熟悉,祭祀仪式一直由我祖父操持。后来,母亲接替主持家里祭拜诸神及祖先的仪式,但因为忌讳女性参与祭天仪式的缘故,年夜饭前不再前往祭天场,而在家“天地君亲师”牌位前祈祷。爷爷的“善”“诚”“象征”的祭祀观念对母亲的影响很深,她认为,“人在做,天在看”,神灵无处不在,有什么心愿都可以在家里燃香祷告。想想也是,不然何以谓“神”呢!

说是年夜饭,实际上村人习惯赶早,惟恐落后。祖父早已准备好火药,用棉线搓导火线,置于一枚铁炮底部的小孔,将火药倒入五六寸高,直径约两寸的铁炮筒里,轻轻压紧,上部用红粘土筑实。饭前,祖父把筑好的铁炮小心翼翼地放到大门外,让我们蒙住耳朵,他用火钳夹住个火炭,点燃导火线,“嘭”的一声,冲天炮响彻云霄。后来,“铁炮”逐渐被鞭炮替代。

晚餐开始,看着一桌琳琅满目的菜肴,眼馋却吃不了多少,先前进厨房尝酥肉酥圆,早就吃了个半饱。

虽说山高天小,可吃了晚饭,太阳离西山头还远。家人催促快些洗脚,说,大年三十洗脚,来年不论干什么都不会落于人后。难怪人们习惯戏谑姗姗来迟的人“大年三十不洗脚”呢。一家人洗脸洗脚,穿上新衣裤、新鞋子就可以出门了。出门前长辈一再叮嘱,年饭后到初一都忌讳跑到别人家里。村外老人话家常,年轻人打秋千,孩子们追逐嬉戏。秋千花样多种,单打、双打,善打者几乎平梁,惹来阵阵叫好声。此时,孩子们总也争不过年轻人,只好当观众助兴。夜幕将临,家人催促小孩赶快回家。家里堂屋的火塘深深,几乎一年到头薪火不断。平日,家人在火塘边烤着火,听祖父讲家谱或出远门的经过,听祖母讲神仙鬼怪的故事,聆听严父训导,看母亲打草鞋是我童年时代挥之不去的记忆。除夕夜却一反常态,说的都是入耳的内容,语气语调总带喜庆的色彩。

大人说,冬夜长,睡不完,况且,小孩子玩累了,很快入睡。夜深了,大人们为了一顿年夜饭,累了好几天,也渐渐进入梦乡。除了哗哗流水声、阵阵松涛声,山乡的夜显得格外寂寞而冷清。

祖父常警告说,黄昏后至天亮前是鬼神出没的时刻,小孩子千万不能到处乱跑,大人随即关门闭户。况且,自古,山民晚间行走极为不便,家外远至邻村、田边、磨房,家里近到宿舍、厨房、院子,离开松明火把则寸步难行。平常有空时,人们上山砍回一背背松明备用,事先将松明块(或挖的松明根兜)截剖为长短、粗细不一的条状物,用时,根据路途远近选取长短适中的松明条,用作火把照明。因过肥的松明易燃但烟子浓的缘故,一般松明用于厨房灶台(那时,习惯天黑吃晚饭)或夜行照明,而堂屋内有火塘火光就足够了,暗下去时添块柴即可,那也是我读小学时晚间看书的光源。因此,一直以来,长辈将凌晨当作次日之始也就不足为奇了。

初一早晨,操劳了一年的家庭主妇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睡个懒觉,家里的男子必须第一个起床抢水、生火。从后山箐引到屋后沟里的水从一根粗大的涧槽里流淌而下,椽子粗细的涧槽一根搭着一根直通厨房里的蓄水石缸。其实,说是“抢水”,实际“引水”,因水源充足,相邻各户皆通涧槽,可同时引水,只看谁家更早而已。祖父赶早点香到屋后插上,祈祷龙王诸神,引水入槽,然后回家生火、烧水,煨吃罐茶。水流得比人慢,人到家后,山泉水才缓缓流进水缸,发出悦耳的声音。自幼,喜喝冷水,在家,则一手堵住涧槽,弯腰喝取,或拿水瓢咕嘟一阵;外出,则蹲在沟沿,用手撮饮,或撑手伏身泉边,牛饮一气。至今,愈来愈难忘的就是当年喝冷水时那种畅快淋漓的感受。

早餐还得等家庭主妇起来做。初一早晨,只吃核桃油煎炸的“受朵怎米”。“受朵”,红糖,“怎米”油煎糯米粑粑。锅里煎好盆面大两面黄的糯米粑粑,然后把切碎的红糖末撒布于其上,中略厚,缘稍薄,待糖末稍融,用手辅以菜刀小心翼翼地将糯米粑粑卷起来,置于砧板,切成段状,即可食用,色黄,味香、甜(咸)、糯。糯米面须在冬月(十一月)用脚碓舂,过细筛后晾干备用。

初一为一年之始,有一个好的开头至关重要。第一个进家者称“看得”,头客。习俗认为,头客的属相、人品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入户全年的吉凶祸福,故很重视。有的在吃年夜饭之前就特约与主人家及农历新年属相相合的“头客”,以图吉利;有的叫进一只狗,寓意“吃喝不愁”。最忌讳别家的猪闯进来,寓意“挨宰”,不吉,甚至有的整天闩上大门,不让人进。

凡出门,无论见到何人,都要道声“细刷阿老”,即新年快乐!对方回敬“快乐!快乐!”一唱一和,其乐融融。过年忌讳说不吉利的话语,忌谈与逝者相关的话题。与邻村截然不同的是,两百余年来,全村沿袭春节不上坟的习俗至今(据说,有的村也有个别户如此,却不知缘由),可见先祖和后人对传统习俗的坚守是何等的执著。

这一天,族人就在打秋千、话家常、追逐嬉戏中度过,男女老幼各行其是,各乐其乐。山间的冬日,快乐悠闲的一天过得飞快。

从初二到初四都可以给长辈、亲戚拜年,初五为月忌,就在家里。白族有谚,“只要拜年有真心,十五过了也不晚。”由此观之,拜年一般最迟不过十五。其间,初三夜里举行的祭天活动,也是我村与邻村不同之处(见前述)。据说,旧时,当地开明士绅每年要请来戏班子,在庙门村本主庙唱几天滇戏。村以庙名,足见历史悠久,幼年时,父母曾领我前往赶庙会看戏,而现在印象已经很模糊了。

母亲在世时,凡到正月末那天,总要提醒,“今天是正月上坡(节),”要供祖宗的晚饭。祖父常说“孝不如顺”,我辈虽然不清楚这个节日的来历,也不知别家过不过这个节日,可一直遵从她老人家的意旨。至今,母亲去世8年多了,每到“正月上坡节”,我会依然按照母亲生前的嘱咐,不忘“供细巫碑”,祭拜祖宗并告慰母亲在天之灵。我暗想,这个节日肯定有其产生的理由:身为农民的祖祖辈辈,劳碌终年,难得温饱,过完春节,当家的又要外出为家庭的衣食开销奔波操劳,步履维艰,不正是犹如上坡一样难吗!

节气,就是图个节日的气氛,浓淡冷暖,各有千秋。如今,各类商品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河中无鱼市上有”,何愁买不到啊!可是,过节,尤其是春节,听不到“邦冈当”“邦冈当”的舂碓声,看不到村外的秋千架,看不到铺满农家小院的青松毛,年味就淡了不少。也是,俗语道“物以稀为贵”,得来太容易的东西不稀奇,已经或将要失去的才显得弥足珍贵!

我们不可能愚蠢到因为要了解史前的历史,而回到茹毛饮血的时代,但了解我们的祖先是怎么从猿变成人的历史并非多余。于是,笔者产生了解锁记忆的冲动,斗胆草成此文,意在挖掘并记载埋藏在脑海深处故乡的传统文化、民族文化、农耕文化碎片。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