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实秋先生好像说过,两个妇人坐在一块,第三句话肯定会说到孩子。那些高原里漫长的午后和夜晚,两个男人见了面,保不准第一句话,就要把孩子扯将出来。

饭后,队友刘教授突然推门而入,还有十天,还有十天,我儿子就要上学啦!

第一天上学了不起么,再过十天我儿子也要上初三的第一天学了。

刘教授貌似有些狂躁,抓起桌上一支干巴巴的烟,勾着头点燃,一屁股闷在椅子上沉思起来。

我猜,这位年轻的大学老师坐在那儿,心里盘算的大概是,怎么才能赶在儿子开学头一天跑回家,第二天早上送一趟儿子到学校,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回来吧。

有一天,我和刘教授说,不好啦,我儿子同学的家长来电话了。

男家长女家长?

女家长。

那说说看。

电话说,你是韩都的爸爸吧?我说是,你好。对方说,好什么好?以后能不能让你家孩子别和我儿子玩石头剪子布了。我说,怎么了,玩得不好么。对方说,好什么好,他俩玩石头剪子布打嘴巴子的,我儿子今天回来脸都被打红啦。我说,哎呀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可能是你家儿子反应慢了点儿——出手快了点儿,这样这样,我在外地上班,等我回去,我和孩子他爸玩两局,我多输几把,好不好,好不好,对不住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给家里打电话,告诉儿子他妈赶紧去同学家看看,慰问一下嘛。

然后呢?

然后,你嫂子一接电话就炸了,歇斯底里了,不管不顾了,河东狮吼了:都没稀得和你说,孩子放学一进屋,我一看,脸蛋子都肿起来啦!

哦?那么说,我们还是战败方?

嗯——也不能这么说,我还没上呢。

午休时间,刘教授来到我的寝室,先是不作声息,默默地坐在窗前,仰头望着外面轰鸣而过的侦察机,半晌,忽然回过头来说,伙计,我得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你迟到又被通报了么?

这不重要,这和我要说的事相比,简直是——我要说的是,我儿子当班长啦!

哦?那祝贺喽,你成干部家属了。

低调,低调,这还不止,过几天开学典礼,小子还要代表全校一年级新生发表重要演讲哩。

哦?

我心想,班长有什么了不起,我儿子刚上学的时候,也当过班长呢。那个漂亮的李雪菲老师(我居然记得儿子第一个老师的名字),后来和我说起过。说开学那天,她正挥舞着一把笤帚打扫满教室的灰土,这时候,一个瘦瘦的小东西不知道从哪拖过来一把撮子,交到蓬头垢面的老师面前。透过尘土飞扬,这位年轻的老师突然说,你,就是班长了。

这个李老师,也不弄个选举,上来就搞集权,实在是太霸道,太果断,太可爱了。

我儿子的这段班长职务只干了不到一年,倒不是他出了什么问题,问题出在我,我突然脑瓜子一热,把他转到另一所学校去了。到新学校之后,他再也没有当过班长,始终是一名普通群众,直到小学毕业——这大概是因为,他的新班主任老师不怎么愿意扫地吧。

过了一阵子,刘教授又来了,很沮丧的样子。

怎么了,一年吃不到肉,就剩这点儿精气神啦?(这伙计上到高原之后,突然就吃起素了)儿子的班长职务被罢免了。

哦?出了什么事,这么不小心?怎么被发现的,是不是总拽人家小姑娘辫子,嗯?说说看。

这货是太尽职了,上课下课都要看着小朋友,不准说话,不准回头,不准快跑,非常敬业,以致,以致自己的生字和算术都不写了——老师一生气,给撤掉了。

唉,这扯,干过头儿了,太负责任了,不过精神可嘉,孺子可教哇。

刘教授一脸无奈,问题不在这儿,问题是被罢了之后,他还在继续履行职责!

什么情况?有落差了?不习惯不?

不知道呀,老师说,他还在负责,停不下了,人家那个新女班长没什么干的了,弄得老师没办法,只能还得让他当这个班头儿!

这就对了嘛,天生是领导的料,你非让他当平头小百姓,他受得了吗,受不了的。这就对了。

这可咋整。

刘教授渐渐变得谦虚起来,搞不懂他怎么会有那么多问题要请教。比如,一年级小学生放学了要干什么;比如,孩子的家庭作业会不会很多;比如,怎么和老师沟通,怎么和小朋友家长打交道;比如,黑脸家长怎么才能当好,要动真格的么。

即使我不是干部家属,但我是过来人嘛,心情好的时候,我会向他一一传授:一年级学生放学很早,放了学是要回家的;作业要是多了的话,不要怕,家长可以帮着写呀,不过要是你,字就要写得规范些,否则老师是要罚的;如果要是女老师,最好你去沟通,要做到常态化,马虎不得;至于小朋友家长,切不可忽视,尽量处成兄弟姐妹,万一有事儿接不了孩子,就用得上了;黑脸嘛,就让弟妹去当吧,这狠角色你来不了,你只能是白脸儿,小白脸儿。

我严肃地把我的经验指导给刘教授的时候,他听得并不认真,可以说三心二意。他正在手机里看他儿子站在万里之外的哈尔滨的一个大操场上,对着一个麦克风和成百上千的小朋友,雄赳赳气昂昂地发表着演说。他看他的,我说我的,说着说着,我发现,他的眼睛出汗了。一滴滴的汗水在他庞大的脸上,淌成了流儿,淌成了一条欢快的小河。

我的儿子,初三了,开始高过老子了。临行时,他走过来抱了我一下,本来有一句话想说,使了半天劲,还是没有说出口。我想说,儿子,当你把自己交给神的时候,不要跟神说你的风暴有多猛烈,你应该跟风暴说,我的神有多强大。 (三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