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中说“五月螽斯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我的值班室后面有一片绿化带和草地,每逢夏季,便开始有蟋蟀唧唧振翅唱歌。

渐渐地,还有不请之客强行入住屋内,逢着我上夜班就听着一群音乐家墙外屋内地配合开演唱会。领唱者清音嚯嚯,声音高亢激昂,犹如金属裂帛,继而箫声渐起,恰似吹箫人一面吹一面慢慢走近,箫声清丽,忽高忽低,忽轻忽响,低到极处有几个盘旋,然后再低下去。虽极低极细,每个音节却清晰可闻。俄而有低音相和,二声部三声部分工明确,渐渐变二重唱,抑扬顿挫婉转有致,又转得天衣无缝浑然一体。

心情好时就微笑着闭了目躺在椅子上悦耳欣赏,欢喜顿生;困意上来了它那里还全无收兵之意,彻夜不停,便觉扰民心烦。

一天向晚,我正在屋里,忽地有一只黑色小东西蹦到跟前,猛地倒把我先给唬了一大跳。定睛仔细一看,只见一只黝黑油亮的长须蟋蟀趴在面前。这不速之客见了我大约也觉赧然,又惊又怕地瞪着俩大眼,我和它立在那里对视足有十秒,空气凝重紧张,看着这夜夜扰我入眠的小东西,我的火就往上蹿,非要逮着这个罪魁祸首以示惩罚不可。

我趁它不注意伸出手一把捂住,任那个小东西在我手下挠抓,然后用三个手指翘成兰花小心地捏住这个惊慌失措的俘虏,抵住它那两只强壮有力的后腿的反抗和挣扎,拿来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头瓶顺手丢下,哼哼,这回看你还敢不敢扰我好梦!

刚进去有些犯晕,它惊慌失措地绕了两圈,大约看是逃生无望,跟下来一动不动就装起来呆。

一夜无声,但听屋外虫鸣。临到天明,才听到瓶内那厮试探似的低低发出一声,颤颤巍巍委委屈屈地哼了几声。

黑暗中我不觉哑然失笑,轻轻屏住呼吸和动静。

谁知那厮见我没动又长了胆量,声音颤颤巍巍,慢慢地由Do升到了mi,继而sao,然后便是响亮而急促求救般的叫声,我也不理它。

第二夜里,看那厮明显有些蔫吧,又听外面虫声清亮强劲高昂,心里不大落忍,便在月色中拿了瓶子走出值班室门外的草丛,周围原本正欢唱的蟋蟀声音戛然而止,刚打开瓶盖还未及倾斜,那厮就倏地蹦出,蔫吧之样顿消,仿佛怕我反悔一般,两下就蹦到草丛中不见了踪影。

当晚,月朗星稀露浓,蟋蟀们此起彼伏的欢庆会延续了一晚未停。

而我,靠着长椅和衣而眠,白色月光从窗棂玻璃透来,洒在黄色木桌上,折射出木头肌理般的温暖。墙外草地里嚯嚯声抑扬顿挫起起伏伏伴我入梦。

半夜醒来,外面虫声唧哝。想想这些唱歌的蟋蟀也不觉得累,如此欢庆,不觉对着月亮清辉莞尔一笑,又转身而眠。

墙外虫声唧哝,偶有水坑里蛙声咕呱,人与自然,各得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