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来,人们都说中国古代有四大发明:造纸术、指南针、火药、活字印刷术。其实,比起汉字的发明,这四大发明都还不够“大”。无论是对中华民族发展和文明进步的影响,还是对全人类文明进步的推动,汉字的发明都具有更加突出的重要性。

中国是世界上唯一保持同一文化传统5000年没有中断的国家,而中国文化的存续和发展,首先必须归功于汉字。数千年以来,汉语文献中的基本词汇、语法、逻辑、价值观一以贯之,诗词所用韵律仍然基本相同,这是中华文化发展没有中断的最重要基础。几千年了,汉字一直在为中国人所使用,这是汉字最伟大之处,是其他民族文字不具有的特点和优势。对此学者钱穆十分感慨,他在《中国民族之文字与文学》一文中说:“试游埃及、巴比伦,寻问其土著,于彼皇古所创画式表音文字,犹有能认识能使用者否?不仅于此,即古希腊文、拉丁文,今日欧洲人士能识能读者又几?即在十四五世纪,彼中以文学大名传世之宏著,今日之宿学,非翻字典亦不能骤晓也。”

汉字使中国成为历史学最发达、史籍最浩繁的国家。以色列学者尤瓦尔·赫拉利《人类简史》一书中说:“到了大约7万年前,一些属于‘智人’这一物种的生物,开始创造出更复杂的架构,称为‘文化’,而这些人类文化继续发展,就成了‘历史学’。”这一见解是有道理的,在人类没有发明文字之前也有文化遗存,古人留下的大量文物也是历史学的研究对象,但对历史学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文字记载的历史文献。文字一经使用便产生和形成了历史文献,它把每一代人的观察、思考、事功作出纪录,成为后人继承发展的基础,而不至于人亡“文”息。为此,人类进入文明时代以后就创办学校、发展教育事业,让年轻一代学习文字记载的文献,让他们在前人文明创造的基础上创造新的文明。尤瓦尔赫拉利在《未来简史》一书中的说法,汉语文献是中华民族“算法”(应对和解决问题的办法)的集成,是人类的一座智慧宝库,不仅使中华民族成为人类最伟大的民族之一,也已并将越来越多造福全人类。

只要把有文字记载的文明和没有文字记载的文明进行比较,这种重要性就更加突显。以青铜文化为例。中国古代青铜文化非常发达,如河南省安阳出土的殷商青铜器后母戊大方鼎,是中国古代青铜器的代表作,体现了高超的铸造工艺和艺术设计水平。然而,有专家发现,在中原地区根本就没有制造青铜器所需要的原料铜、锡、铅,它们是从别的地方运来的。1984年以后,中国科技大学金正耀、云南省社科院李晓岑等学者依据科学实验,认为中原青铜器所用的铜来源于云南东川、铅来自于云南昭通、锡来自于云南个旧。那么,在那遥远的古代,是谁、什么时候、走哪条路、用什么器具把这些金属从云南运到中原的?是冶炼铸造之后运来的,还是把矿石运过来的?没有文字记载,还有待研究考证。

但是,云南也发掘了古滇国青铜器。那么,从逻辑来推断,应该是古滇人先开采了青铜器所需要的金属并且冶炼、制造了青铜器,才把青铜文化传到中原的,古滇国的青铜文化应早于中原。从在滇池周边附近发掘的古滇国青铜器来看,其铸造工艺、艺术设计水平和复杂程度并不低于中原青铜器,其所体现的社会生活的丰富性也不同凡响,然而,古滇人没有发明文字,没有对其自身历史作出记载,而且“古滇国”的名称也来自汉语文献《史记·西南夷列传》,后人只能根据《史记》的记载推测古滇国大概在中原地区的春秋时期就已经存在(要是从中原地区青铜文化的历史来倒推的话,古滇国应该在殷商时代就已经存在了)。但在西汉司马迁记载了一次之后(后来的历史文献关于古滇国的记载基本上是从《史记》中抄录而成),“古滇国”就不再受到历史文献的关注,而“不明不白”地消失了(云南卫视还就此拍摄了一部电视专题片《消失了的古滇国》);历史文献再次记载到古滇地方时,已经不是古滇国了。古滇人在与汉族及其他民族交往交融中最终归化为中华民族,这是民族团结进步,但对包括青铜文化在内古滇史研究来说,则由于缺乏历史文献的印证而难上加难,这对古滇青铜文化创造者来说应当是十分遗憾的。一些没有文字的民族也可以口口相传一些文化产品,毕竟有了文字对于一个民族的文化发展非常重要。虽然汉字和青铜器基本同时出现在殷商之际,汉字也没来得及记载青铜器的来龙去脉,但幸好汉字很快从甲骨文转变为更实用、更方便传播的篆书,到先秦时代已为各派思想家所熟练运用,到秦代隶书方便了更多民众使用,由此开创了灿烂的中国古代文明。

当然,到了近现代,中华民族落在了西方国家之后,这一度使我国一些知识分子把中国在近代的落后归因为汉字的落后、把西方拼音文字解释成为西方近几百年文明进步比较快的原因。他们认为,汉字是残余的象形文字,拼音文字才是科学和先进的,必须将汉字拉丁化。今天看来,这一看法是十分偏颇的。随着信息技术的发展和计算机汉字输入法的发明,汉字拉丁化、拼音化的主张已经销声匿迹了。事实上,汉字适应现代文明进步的潜力不可低估,它促进人类文明进步的能力也未可限量。这一点或许还有待时间的进一步检验,但中华民族应有此文化自信。

此外,人们越来越注意到,作为中华民族通用文字,汉字还为中国国家统一和长期存续发挥了重要作用。正如有论者指出,假如中国实现了文字拼音化,可能早已经分裂为无数个小国家。直到今天,全国各地的方言也还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人们的交流。但老祖宗留给我们的汉字,一直在为保持国家统一、民族团结、社会和谐,默默地守着底线。事实上,由于自秦始皇统一文字以来,普天之下都使用统一的汉字书面语言、统一的书写方法,成为中国的一种文化体制,不仅排除了不同口头语言阻碍信息流动的可能性,更保证了不同区域汉族人口的文化认同和民族感情认同,也为非汉族人口融入中华民族大家庭提供了便利,成为56个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的一个关键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