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鸟》是一篇关注外来打工群体的小说,它让我见识了李衔夏驾驭城乡题材的独特能力。首先,里面的各色小人物是饱满、有生命力的,这反映出他对生活的细心观察。比如,为了创作《人类沉默史》,他曾辞职在广州城中村居住,这让他有机会接触外来工。而“换妻”和“临时夫妻”这些看似隐秘,实则并不罕见的社会现象也被有机地融进了小说。其次,作者对最不耻的人物也绝不掉以轻心的态度让我惊叹。比如白羽,他花言巧语,常对陶喜家暴,还无耻卷走她的存款,令人厌恶至极。作者给他留存篇幅,除了反衬陶喜的悲惨,还使得他的种种行径都合情入理。他曾坦言:“小说人物,无所谓主次之分,只是出场顺序的不同,不因是次要人物就一笔带过,同样要精彩留痕。”第三,他并不止步于做冷眼旁观的看客,而是在读者心里投下一块石头。如果我看到一则类似的新闻,可能就当它是个悲惨的故事,完全不会像看完小说那样,伴随着内心的压抑,仿佛胸腔里塞满了棉花。

为什么《留鸟》会有这样的冲击力呢?因为他绝非为满足读者的猎奇心理,而是怀着悲悯之心来创作的。比如,描写陶喜(寓意淘洗灵魂)的精神解放之路上,毫无突兀感,读者很容易走进她的心路历程:无爱的婚姻为她的悲惨命运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左在曲晓燕的引导下,右在丈夫的威逼利诱下,起初安分的她开始了让她不耻的性体验,拉开了她悲惨命运的序幕。阿坚死后,她曾回到雪村(寓意灵魂洁白)照顾老小,过上了一段短暂、安宁的“留鸟”生活,后因生活所迫重返广州,孤独无依的她又和白羽做起了“临时夫妻”,却被儿子当场撞见他们通奸,这是她步入死亡之路的导火索。再次回到雪村,落魄的她通过肉体来换取生活必需品,但她却有自己的底线,绝不从事赤裸裸的钱色交易,这是让我热泪盈眶的地方。儿子出狱后,他对母亲行径的痛恨,致使她毅然撞壁而死。

艺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这个“高”并非要美化或拔高,而是让生活的呈现更富有冲击力和震撼力。当我读完《留鸟》,脑海里总有几帧影像浮现,任它们翻腾了许久,才想起正是《高粱地里大麦熟》的女主。她就像那朵大麦熟的花,有土就长,到时就开,并且开得比别的花还要妍丽,充满生命的韧性。相反,陶喜的命运比她更为坎坷,凄凉,因为她从没得到过真正的爱。然而,最终让她选择死亡的不是痛苦,凄惨的生活,而是儿子对她厌恶的那根弦断了。其实,她只是想做一只“留鸟”,渴望稳定安宁的生活。而在城市做“候鸟”期间,她这样一个没有受过太多教育的女性,美貌柔顺让她引人注意,使她步入危险的泥沼,而追求浪漫和软弱的小女人天性却最终将她推向毁灭的深渊。

可以这样说,影片给人感动,让我感叹黑暗社会下女性的蓬勃生命力,虽然她一生是凄凉的,但至少她能被自己心爱的男人所爱,在那个年代,这就是一种幸福和知足;而陶喜则让我无比心痛,她的悲剧虽有其自身因素,但她的死无疑也是城市化进程当中的一曲挽歌。

在《留鸟》里,我看到了陶喜的沉沦,不洁的性,但却无法鄙视她的灵魂,她竟是这样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宿命。当她一头撞向石碑的瞬间,也撞到了我的心尖,我甚至为她的解脱暗暗松了一口气。死对她来说非但不痛苦,反而是对灵魂深处负罪感的诀别,也是她自我灵魂救赎最好的了断!

众所周知,小说里的性描写是不可避免的,比如陈忠实的《白鹿原》。同样,李衔夏也不刻意遮丑,跳开性描写。对此,他的描写非但不咸湿恶心,反而有几笔很凄美,比如“重聚的那天晚上,我和坚哥总得来一次暴风骤雨的交融,似乎摩擦所得的火花才能实现温暖光明。”其实,它就像柴米油盐一样,是我们真实的生活!正如孟子所言:食色,性也。在我看来,只有最坦荡最纯粹的人,才敢写最放浪的性,我们不可以貌取人,亦不可以文取人。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人性的部分却也摆脱不了兽性。好的作家就应该让他塑造的人物立起来,李衔夏做到了!就像《甄嬛传》的作者流潋紫,她曾被采访剧中尽是腹黑术,是不是她本人就是腹黑学专家?这样的提问显然是可笑至极的。

如果说孙犁的《荷花淀》是诗体小说,那么《留鸟》就是半诗体小说:作者善于捕捉意象,留鸟和候鸟的隐喻太贴切自然了,全文处处皆是诗化的语言。他之所以没有写成全诗体,是因为他要克制,太过诗性,可能会冲淡主人公的痛苦。国家一级作家,著名诗人唐德亮曾说过:“李衔夏非常有才华,写诗出道,作品很早就在《诗刊》上发表,后来写小说也这么出色,两次被《小说选刊》转载,前途不可限量。”

掩卷遐思,感谢作者带给我这种桑拿般酣畅淋漓的阅读感受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