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湾

小街上,流动的,不仅是风景,也有人情,更有历史沧桑的韵致。——题记

半山腰上,峙立着一座小街。远远地看,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鸟,蹲伏在群山坎上。山太大,把鸟都包裹了起来。鸟呢,翕动翅羽,蹲伏这里,积蓄力量,似等待飞翔。再仔细看去,这只鸟,还有彩纹。随着那喳喳的鸣叫,仿佛间,那只喜鸟,就飞在了我们面前。那彩色鸟纹,就是街上那片青草地,长满了各式的野花,什么苦郎头、牵牛花、紫茉莉,金佛花、酢浆草红花、野鸡冠花、打碗碗花。那片青草地上,还有数不清的野果子,枳椇子、悬钩子、野草莓、珊瑚果、金樱子、桃金娘等,数也数不清。伴随着小街这只大鸟,在天空飞的,还有不少的山雀、黄莺、喜鹊、紫水鸡、犀鸟、铜喉花蜜鸟、黑脸噪鹛,更有只闻其声不见其容的噪鹃,给这座古老的小街,披上了彩带,整天里,都有个叫自然的留声机,在镇子上响着。

这只蜷伏在大山的鸟,就是我们热爱的小街。由于处在深山,交道自然不便,空气就特别地好,即便酷夏,走进小街,也会绿意盎然,沁人心脾,浑身舒爽。随便见着一人,都会向你点头致意,有时还会说声“吃了没?”也不管这个时候,是日上三竿,还是顶着火球,甚或者是天已申时。那蹲在自家门前的,端着个土碗的汉子,按标准的北京时间,这时已经是下午四点或是五点了,他还在叭叭地往嘴里刨东西。初次进入小街的人,就会奇怪,现在才“开舀”?其实,他也刚从田间地头回来,为了抢时间,他要把午饭与晚饭,并着一顿吃了。许多人误以为,小镇慢,小镇闲,好像整天无所事事,那只是读书人的感受,作为小街上居住的人,有田有地的,闲的时光,也只是一袋烟的功夫,很短暂。当然,小街也真的是小,比如,你叼着一只烟,慢不那腾,随意儿走,烟才抽到一半,小街,也就走完了,再回头看顾一眼小街,空旷,寂寥,多半还看不到一个人影子,在街上水样的晃荡。

街头,一棵老黄葛树,撑开绿色巨伞,把整个半边瓦房,护得严严实实的,那成群的各色鸟儿,也都把这里,当成天堂,成天叽叽喳喳,只有她们的声音,最为热闹,也最为繁茂。瓦房下,有个烟摊子,摊子上,坐着个整天瞌睡不醒的老年妇人。她用根麻绳,卷起花白的几缕头发,整张脸,也像没洗干净,看人,也是斜看。据镇上人讲,她年轻时,特别地漂亮,可惜一次战争,让她当兵的丈夫,提早就“走了”,她就守了寡,独自带着儿子,过日子。还有传说,她懂武功,制服过几个不三不四的男人。久之,街里街外,都知道她厉害,再也没人敢去招惹她了;久之,她也养成了不正眼看人的习惯,所以,目光也总是斜着。现在的她,一大把年纪,还没纠正过来,看人,也是从不正眼,好像看了一辈子的,都是歪人,就看够了。她对面,正好是客车的停靠点。这停靠点,就表明这里,不是站,也没有站牌,只是,大家也都知道,这是客车的停靠点了。自然也有客车停靠、进出,有人上车,有人下车。稀奇的是,她就那么一仿佛,随便瞄了那个下车人几眼,那下车的人如懂得起,就不会在这小街惹事了,如懂不起,还想着借机在这里,发点小财,就那大错特错了。那烟摊上的老妇人,连看了你几眼,就已经是严重的警告了:知道你是偷儿,各人注意点。那些外来的小偷,可能真的懂不起这个眼神,瞧着另外一个下车的本地老乡,荷包鼓鼓的,以为有钱,便要伸出手去,还没摸着,“干啥子,你要找死呀。”小偷把目光恨恨地盯去那喊声,那喊声非但不畏怯,又喊了声“小三子,去把那个穿花格子衬衫的二不挂五的人,教训一下。”你听,她直接就说“教训一下”。那叫“小三子”的人,魁梧身材,长腿长手,大摇大摆,长着一张马脸,手掌摊开,活像一柄巨大的蒲扇。“小三子”慢腾腾地,从里屋出来,也不怕那“花格子衬衫”跑了。听得一阵“哎哟,哎哟”声过后,街头又恢复了平静。 不过,这样的痛喊声,多半也是一年,两年,或三年,才会听到一次,这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现在镇上的人们,早已经听不到喊“哎哟,哎哟”的声音了。再看那烟摊子,那老妇人,也已经不在了。只有那个“小三子,来包大前门”的小三子,还守着那烟摊摊,听说后来,也改行了。

走进小街,你看见的,是连片的瓦房,这是鸟的身子。房,通常,都是木结构,八字梁,泥壁墙,住人的好处,是通风,透气,阳光只管照进来,没有护栏。有些是石砌的房,显得气派。个别家门前,还整了个石狮子来住着,让人看了,既不害怕,也不招惹,门前坐个石狮子,没有背景,谁整这个?街中间,弯弯曲曲的,是青石板路。路两旁,是石砌的水沟,水沟后,才是房,所以,你也不要担心,天下雨了咋办?“淹不着的,你万个放心。”说这话的,还是个嘴上才长出细绒绒毛的小孩,看他都有这个底气,也知道,小镇地势特别了。街面上,有个十好几户住家,也有供销社、邮电所,食店,茶馆。赶场天,那高声武气吆喝的声音,多半是从茶馆或食店传来。那时,白酒,也要凭票供应。一年一户人家,供应半斤。这半斤,也有些人家,舍不得喝,便用青花椒,加滚开水,冲兑,滤出花椒,就是八两满瓶,只要赶场天,去馆子转上一圈,便有低声问你的人,“小同学,咋买?”那叫“小同学”的,也不声张,伸出四个指头。那问你的人,也就是买酒的人,接过“小同学”手里的酒,用力在手心荡几下,那酒里的白泡沫,翻滚如沸,心头也就知道了,这酒有几成了。只见那买酒人,摇摇头,表示“贵了”,一阵沉默,“小同学”还是伸出四个指头,又是沉默,“小同学”便要走了,“等等,等等。”那买酒人,或实在抵不住酒的诱惑,心头反复掂量,最后才下了大的决心,从断脚的木桌上,拿出个土瓷碗,从“小同学”酒瓶,匀出一半,给了两元大钞。一会儿,“小同学”又从另一桌另一只粗壮带泥的阔手里,接过另外的两元大钞。“小同学”看了看食客桌上,几乎没有菜,只有两碟咸菜,一盘花生。食店过了,就是茶馆,茶馆过了,街就到了拐角。拐角处,有个十字路口,向左下去,是去粮店的路,是巨鸟的左翅,向右,是去黑市的路,是巨鸟的右翅。那时的农贸市场,还叫黑市。

看了黑市,过了粮店,就出场了,也就是右街尾。到了街尾,才发现,这是陡坡,坡上还有大片的松林。老远就会听到:除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你走进松林,又才发现,这林里,没有学校,只有间寺庙。只不过,除四旧,寺庙就改成为了“某某乡小学”了。进了小学,跌跌撞撞地的房子,东倒西歪的,让人担心,那梁会塌了下来,在这里读完六年书的“小同学”,还算幸运,没有塌。松林下,是条常年奔腾的大河,河水清澈,鱼儿也多,常见的有巴掌大小的成群的鲫鱼,有长斑纹的长个条的青鱼,还有大个头的小跳鱼,以及鲤、草等河鱼。田螺也多,有鳅,有鳝,有蚌,有叫“烧火老儿”的小黄鱼,有叫“清水鸳鸯”的小黑鱼。所以这个地方的人,家家都有捕鱼、钓鱼的工具,也不奇怪。

据街上老人讲,这个小街,还是个关隘,曾经在这里,打过几回大仗。大约明末清初,张献忠剿四川,一次大仗,让这里死了很多人,现在这街上生活的人,多是湖广填四川,才迁栖来到这里,又由于山深,路窄,道险,后人几经维修,加固,一个小街,一个小镇,就像只隐在林里的鸟儿,清静了若干代人,至到解放。

回过头来,再看这个隐在深山坳上的小街,真还是只喜鹊,伏在山脊上,刚才还挣扎不起的样子,现在却精神百倍,昂鸣欲振了。 “小同学”自父母去世,已经快二十年没有回过这条小街了。他的同学介绍说:现在的小街,完全变了,几片瓦房,早就换过,盖上了连片的高楼。过去的青石板路,修成了宽阔笔直的大道,成为连接云、贵、川三省的要冲。“小三子”早不守烟摊摊了,改业去镇上,当上了保安队长,现在,也早已经退休,含饴弄孙,安享晚年。据说,他还经常去河里钓鱼,也不在乎有没有鱼,而在于钓鱼的乐趣。茶馆、食店没有了,新开张的酒楼更加气派了,那土茶馆,也建得辉煌得很,现在叫什么来着——“水流云在”,好有诗意的馆名。

看来,退休前,“小同学”如何无论,也得找到机会,去趟小街,有一天退休了,也要去小街安居。哦,忘了告诉大家,那个“小同学”,自然便是区区在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