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玉

生长在平坝里的人和长期在沟谷里过日子的人管这里叫“万岭箐”,这直插云宵山陡坡险的“万岭箐”上长年飘浮着润肺爽心的竹枝翠叶,雨雪天它和山雾化在一起往空中浮升,仿佛不再停留在老地方。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见“万岭箐”蓝莹莹地在同样蓝莹莹的天空下浮动,风过处竹梢浅吟轻舞,蛇在竹根盘旋,鸟在竹枝呢喃。

多少次我在梦中飞越遥远的万岭箐故乡。我看见自己每天在逼近由万岭箐那满山遍野、海波浪卷的翠竹孕育滋润的育江竹水河;看见自己像一个真正的撑筏汉子敞胸露肚,趴开脚站在筏头的一根圆木上,翠绿得鲜艳欲滴的竹叶从岸边的竹枝上飘落缠绕在我脚下的竹水里。对我来说,竹水,一直仿佛是嵌镶在万岭箐山水天地之间的一道翠竹瀑布。每当我想起竹水,突然间,茫然焦虑的心里便涌进了一派湿润与美色的浸漫。站在竹乡郊外的竹水边,万岭箐那浸润着翠竹雨丝的风满怀扑来,彷徨失落中我无数次捉摸着它,体内仿佛生出竹之翠水之韵,我自以为旱已决绝地放弃了的滋润和美色,颤抖着复苏了。在竹水芸绕的寂静里,我清楚看见了作为人的自己在与生存的搏斗中,已经不问安危,不舍昼夜,不计生命了。

山水共长天一色,人兽鸣和谐神韵。

那年头县文化馆那些肚子里有点文墨的眼镜们时常走村串乡,爬山涉水风餐露宿采集乡间民歌民谣。走近万岭箐这竹的天地、竹的海洋,人的地盘,飞禽走兽的乐园,远处山狗乱泣,娘喊娃儿爹吼婆娘,乱泣得天色渐渐灰蒙,吼喊得竹叶摇曳哆嗦。看见屋,走得哭,老远看见的东西你朝他走才远哩。只看见山的影子,你朝他走上大半天那山还是在远处,那竹还是在天边,好象人走它也走,总离着人那么远一截路。

那时的万岭箐虽说比现如今的竹海更环保更天然更氧吧,但还是飞禽走兽的天下。人比那些珍禽异兽更少,人在翠竹披洒的山间里走,一头白兔或一只吐着蛇信子的茶花蛇蹿出来钻过人的胯下逃去,锦鸡从头上飞来飞去,画眉不停地在人身前身后一边叫着一边觅食。却难得碰见人,箐里的人,他们自己难得互相碰上,别人更难得碰上他们。箐里人少蛇多,要不是人仗着会用捕蛇工具且比蛇更加心狠手辣,箐里人哪是蛇海战术的对手。

“我们那会儿到万岭箐采风收集民歌,那时的蛇就像现在希腊广场上那些粘人的和平鸽,听见人的脚步声不但不躲,反而盘起个蛇信子吱吱呀呀和你打招呼。”县文化馆这肚子里有点文墨的眼镜,明明一条毫无毒性的茶花蛇都会把他吓得屁滚尿流,却时常吹牛扯把子提虚劲。“世上的蛇不见得都是菜花蛇,何况还是蛇的乐园的万岭箐。如果遇上毒得昏天黑地的五步蛇岂有不怕之理?”

县文化馆退休好多年了的白胡子黄眼镜很想找人说话,像他这样的年纪,絮絮叨叨是一种享受和习惯,他坐在逝去的岁月椅子上向当下四处搜寻倾诉对象。“现在景区名声在外了,也舒服安全了,可我还是十分怀念那个人竹水兽不打肚皮官司和和气气相处在一山一水的的万岭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