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亚光

(接上期)我们再看5号墓东西两壁上的内容,其各画两个侍者。西壁上有一个袖手而立的契丹人,其余均为汉人。从画的内容看,都是在为主人筹备宴饮。东壁有一高桌上放着执壶和温碗,在一个果盘里放有西瓜、枣子、石榴等,一个带封泥的酒坛半埋于地下,一位老者还肩扛一个酒坛,再一次验证辽代确实有窖酒工艺。有专家推断,如果东壁所绘是在为墓主人准备室内的酒宴,那西侧的备饮是在为墓主人准备的野炊。因为画面上有可以移动的四叠食盒、有炭火正燃的火盆,其上面还放有长颈瓶和凤首瓶,即两件均属于金银器类的器物。这凤首瓶格外引人注目,后来证明是来自波斯和粟特的“胡瓶”,辽瓷中的凤首瓶应是仿此种“胡瓶”而制作。这是很重要的考古发现!它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中亚、西亚等国对辽文化的影响,伟大的草原丝绸之路互通有无,胸怀宽广视野开阔的契丹人包容所遇之真美!

后来举办《敖汉地区辽代壁画展览》,大家一致认为,这批壁画出土于小墓,画幅都较小,但很精致,尤其是1号墓的壁画,展示的是农家风情。花鸟壁画反映的是那时辽代的自然植物如荷花等,很有时代性。辽史记载,武安州在辽代有3次汉人迁入,这里的汉文化程度在当时较高,否则不会有如此精湛的壁画出现。这壁画墓,反映出了当时武安州白塔下的某些生活场景。   

(二)《备猎图》和《出行图》

在敖汉旗的贝子府镇原克力代乡喇嘛沟辽墓发现了类似契丹族大画家胡瓌的惊世瑰宝《卓歇图》系列画作的《备饮图》和《出行图》。清理过程中的第一个惊喜是,首先在墓中发现了用汉文书写的一首诗,这首诗在墓北侧的顶部,其内容是:

真言梵字觞尸骨,亡者即生净土中。

见闻佛法亲授记,连泼无上大菩提。

由诗句中的“觞”字组词“滥觞”之意——事物的起源或发端,判断这些经文即是诗句中的“真言梵字”,这首诗应是为墓主人而作的。墓主人应是个佛教高徒,惠泽于大德真传,佛学造诣很高。如果说这首诗令人兴奋,引发猜想推测的话,那么,后来发现的四幅壁画就令人惊诧而拍手叫好了!

壁画分布在西壁、东壁和西南、东南壁面上。西部的前半部分比较清晰,画面上共有5个契丹人,中间一老者的左手戴着手套,右手擎一粉红色羽毛的海东青,左手抚于海东青颈下部,其他4人中,有1人略年长,其他3个较年轻。擎海东青老者身后者,右手持弓,左手持箭;左侧的人腰挎扁鼓,双手藏袖里;在他的身后者双手抱琴;右侧者双手捧靴,了解辽史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幅形象逼真的《备猎图》之局部。

东壁面上是《出行图》,总计有6人,4女2男,一马一犬,与西壁上的内容相连贯,似在敬候墓主人出猎。西南和东南的壁面上为备饮和烹饪的场面。

这幅壁画的最生动处有两个“细节”,一是画面上所有6人和一马一狗的目光都是同向投递到所视者——应当是墓室主人的身上,即生前的“主子”身上,彰显了对墓室主人的敬崇。因为目光所向是心之所想所往。第二细节就是那只狗弯曲起了左腿,表现了出行前的兴奋欢快情绪,这也是整个画面反映出的主题氛围,即是等待中的欢快和兴奋。画面上出现的那匹马,应当是墓室主人的坐骑。画面上的6个人各俱情态,可以分前后两排分而观之。前排两人为女侍,左数第一人双手捧举红色圆盒,发梳高髻;第二人双手胸前擎举一团扇高过左肩。后排为4人,左为两女侍,右为两男侍。两位女侍均袖手,头扎高耸的蓝色条带。两位男侍中左立者,头部扎起黑蓝色软角巾,双手合握于胸前作插手礼状,右立者右手于马嘴右侧部位握缰,左手执一长细杆马策,髡发、储八字须,并有一细发辫飘于脑后。这些人和物都在恭候主人的出场,反映了墓主人等出行前的场面,形态逼真,技法娴熟。与其他三幅画比较,《备猎图》是保存最好的。

有观点认为:在敖汉境内的孟克河畔有“降圣州”,叫来河上游有耶律阿保机的“斡鲁朵”。辽建国后,辽皇实行四时捺钵制度,而捕天鹅是其中重要的内容。喇嘛沟辽墓发现的这幅《备猎图》就生动地反映了当时的情况。《辽史管卫志》中有辽代皇帝以海东青捕猎的记载“皇帝每至,侍御皆服墨绿色衣,各备连锤一柄,鹰食一器,刺鹅锥一枚,于泺周围相去五七步排立。皇帝冠巾,衣时服,系玉束带,于上风望之。有鹅之处举旗,探骑驰报,远泊鸣鼓。鹅惊腾起,左右围骑皆举帜麾之。五坊擎进海东青鹘,拜授皇帝放之。鹘擒鹅坠,势力不加,排立近者,举锥刺鹅,取脑以饲鹘。”依据这段记载,可以看出这幅《备猎图》至少有三项与之契合,1、所持之鸟即为海东青,它是粉红色的羽毛,体小而俊健,那尖嘴挺颈的姿态甚是鹰扬;2、“远泊鸣鼓”之“鼓”即在画面中一人的肩膀上挎着。3、服装一项,侍御皆服墨绿色衣。另外还有弓箭与那把双弦琴可以探究。带弓箭是契丹人出行、捺钵的必备,没什么可多说的。那持双弦琴者是何用呢?契丹人在野炊和酒宴时要有乐舞助兴。“捺钵”获鹅后辽皇要举行“头鹅宴”,那怎么能离开这“双弦琴”的弹奏呢?画面上是备猎准备出行,而捕杀天鹅场景在宋代大词家姜夔的诗歌《契丹歌》中有十分精彩的描绘:

大胡牵车小胡舞,弹胡琵琶调胡女,一春浪荡不回家,自有穹庐障风雨。平沙软草天鹅肥,胡儿千骑晓打围,海东健鹘健如许,鞲上风生看一举,万里追奔不可知,划见纷纷落毛羽。最后四句就是描绘海东青从契丹人之“鞲上”起飞至空中击落天鹅的场景。“鞲”即“臂鞲”,古代的套袖,这里指辽代套在胳膊下部用以擎鹰的用具。与之描写内容一致,诗境可堪一比的还有金人赵秉之《春水行》中的四句诗:

内家最爱海东青,锦制鞲臂翻青冥。晴空一击雪花坠,连延十里风毛腥。

鹅毛雪花一样坠落,腥血在长天弥漫,坠鹅的惨象映衬了海东青搏击的猛烈凶残。这也是海东青成为大辽“鹰军”军旗标志甚或契丹人“图腾”的原因之一,并且从敖汉旗出土的“鹰军图”木板画中看到,绘有“海东青”图案的军旗排在了绘有“日”“月”图案“日月旗”的鹰军旗之前。  

再看敖汉发现的绘有海东青的壁画,至少还可举出三例来。1974年发现的康家营子辽墓壁画上,就有两个侍者各擎一链海东青。1995年在玛尼罕乡七家序号列为2号的辽墓中,在棺床左壁上又有两链海东青。在征集到的一副木门上,有一扇门上那门吏所擎的鸟就是“小而俊健”的海东青。

精彩仍在继续,这两幅壁画于1996年7月在北京辽金城垣博物馆举办的“敖汉旗辽代壁画和100余件辽文物精品展”中获得美誉,因为此次展出惊动了京城的学术界,开幕的当天,著名学者、中国历史博物馆研究员、文博大家史树青先生参观后,立刻挥笔写下了七言诗一首:

契丹文物聚燕都,又见胡瓌《卓歇图》。异宝奇珍重点守,大辽壁画世间无。

诗中所言的胡瓌是五代时的契丹族大画家,他的代表作就是《卓歇图》,“卓歇”之意就是出行过程中帐幕前立杆歇息。《卓歇图》是草原画派的代表作。《备饮图》和《出行图》和这次参展的壁画一起享此殊誉,真的是始料不及、大喜过望的。天佑中华,敖汉辽墓发掘工作又一次保护留存了世界一流的绘画艺术作品,其功德将随着其历史价值和学术价值的发现以及时间的推移愈益彰显、光辉灿烂。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