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宗何许人也?母亲同病房病友的老伴,是一位民间艺人。老宗瘦高的个子,瘦长脸,戴着酒瓶底一样厚的眼镜,透过镜片,那双细眼睛很有神,穿着青灰色短袖衬衫,黑色长裤。老宗话不多,说话语速不紧不慢,人很热心,病友有个什么事情,他都主动帮忙。

开始,我们并不知道老宗是打快板唱小戏的。时间长了,看老宗天天捧着一本厚厚的打印本在研究,大家好奇,问他是什么,他说是搜集来的民间快板和小戏。大家知道老宗会这一手,便要他来一段。老宗也很大方,站起身来说:“我就给你们来一段快板,但是这里没快板,各位就将就一听。”

只见老宗脸上表情一变,眼睛里立刻冒出精光来,身子前倾,右手习惯性地摇起来,嘴里配上手上的动作就开始有节奏地说唱起来:“草浪婆女当家,生下一群小蚂蚱。教到二九十八岁,七庆跟她说婆家。说给东庄叫冠子,两家相好做亲家。二月初三下彩礼,六月初六带回家。梳洗打扮上了轿,螳螂大哥来送他。放屁虫,力气大,抬起花轿步子跨。苍蝇就在头带路,蚊子后面吹喇叭。花轿抬到三岔路,歇歇脚儿喝杯茶。蜻蜓打从头顶过,看见姑娘把心抓。”老宗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屏住呼吸,只听得老宗的声音紧张了起来:“勾来蝗虫无其数,抢过二姐一枝花。刀螂一吓爬上树,蚯蚓一吓土里爬。有脚虫,跑得快,土鳖子慢慢爬。顶头撞见癞蛤蟆,眼睛一红嘴一张。牛蜢一吓去逃命,田鸡不住打嘎嘎。”老宗的声音渐渐高亢起来:“蜈蚣将军气黑脸,开封府里去告它。黑眼蜘蛛怒沙沙,带领兵马就出发。布下八卦蜘蛛阵,连捆带绑把蜻蜓拿。定下扒心砍头罪,看你采花不采花。”老宗说唱时眉飞色舞,忘情投入,声音时高时低,时快时慢,阴阳顿挫,说唱结合,配上那手上和身上的动作,欣赏他的表演真是一种享受啊!

家乡地处苏北,因南有灌河,北有云台山,故而称灌云。这里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民间有自己独有的地方特色文化,快板、淮海小戏、玩麒麟、摇花篮……每逢逢年过节,民间艺人就会梳妆打扮一番,穿戴好行头走村串户进行演出,当地人年纪大点的都喜欢听,我小时候就喜欢跟在他们后面挨家挨户地看表演。老宗有一个10人组成的演出队,都是农民,以娱乐为主,自己任团长。农闲时分,演出队成员就聚到一起到各个村里去演出,有时就在老宗的家里自娱自乐,周边有老人家过寿,人家也会来请他们去,老宗在说这些的时候,非常自豪,谈到自己的队友,那是啧啧称赞。

老宗今年75了,身体硬朗,精神矍铄,就如家乡古老的戏曲一样,底蕴深厚绵长而富有魅力。说着快板唱着小戏的老宗活跃在家乡农村的广袤土地上,为乡民带去乐趣的同时,也让家乡独特的戏曲得以传承和传播。

(注:文中的草浪婆、七庆、叫冠子都是昆虫,田鸡是青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