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常福

“学之初,阿;食之初,茶。”无论春夏秋冬,蒙古包里的主妇都会迎着晨曦,静静地煮好奶茶,随即开启一天的幸福生活。

游牧先民喝茶的历史可追溯到南北朝(《中国北方游牧民族饮食文化研究》),随着宋朝(景德年间)在边关颁行“茶马互市”,清雍正五年(1727年),沙俄女皇派使臣来华签订《恰克图条约》开启中俄万里茶路之后,茶叶便源源不断地进入漠南漠北。

洪皓(宋)《松漠纪闻》载:“富者瀹建茗,留上客数人啜之,或以粗者煎乳酪”。学者认为以粗者(粗茶)所煎(煮)之乳酪即今之所谓奶茶,这恐怕是奶茶最早的文献记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奶茶就成了蒙古族人甚至是内蒙古人钟爱的饮品。在草原深处尤以消食去腻、提神醒脑、御寒消暑,特别是补充多种维生素等诸多因素,被誉为“生命之茶”,有“宁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之说也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奶茶的主要原料一是砖茶,尤以“川”字茶为最;二是鲜奶,尤以牛奶为最。

志锐(清)在《奶茶》一诗中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奶茶的熬制过程:“砖茶舂碎煮成糜,牛乳交融最合适,不受姜辛受盐咸。”

熬制奶茶很简单,但很有学问:第一步,将砖茶或舂或砍或撬,酌量装入纱布茶袋备用;第二步,起火烧水,水未开时,将茶袋放入铁锅滚上几滚,使袋中的茶色充分淅出;第三步,待茶汤呈红褐色时,取出茶袋,兑入适量牛奶(因地区和家庭口味不同,有时亦选兑黄油、炒米、煮熟的小米、风干肉等)。第四步,用茶勺反复扬沸以使茶乳交融直至茶香四溢;第五步,放入适量食盐(有的地区不放盐、有的人家还放糖)即可享用。

在熬制过程中,关键是要掌握好茶的浓度。淡了,没有茶香;酽了,奶茶发苦。学问也就在这一淡一酽的尺度把握上。

奶茶“伴侣”日益丰富,有奶豆腐(酸的、甜的、原味的)、奶皮子、奶嚼口、白糖、红糖、黄油、白油、炒米、小米、餜条,当然一定是少不了手把肉的。

如果说功夫茶讲究“品饮功夫”,那么,奶茶讲究的便是豪饮岁月经年。单说那喝茶仪式就有除夕茶、初一茶、新房茶、周岁茶、本命茶、新婚茶、新娘茶(婚礼仪式结束、送亲队伍返程后,新娘子要精心备茶与男方至亲喝茶畅叙。一来是展示手艺,因为熬茶是蒙古族女子的重要手艺;二来是表示新娘子正式成为该家族成员。)等等。剪去乳发(满1周岁、3周岁、6周岁、12周岁)要喝茶、擀完毡子要喝茶、冬季卧羊(入冬能冻住肉时,羊未掉膘前集中宰杀,以备日后食用)要喝茶、出行远门要喝茶。这么说吧,蒙古族人一生的重要时刻、一年的重大节日和事件都要举行热闹的喝茶仪式以志纪念。

蒙古包里通常是一天都不能断了奶茶的,主妇(或儿媳妇)专事熬茶。新熬的茶首先要向长生天、山水、宗祖作为“德吉”(最初的、最好的)敬献,具体作法是,出蒙古包,向南站定,用茶勺缓缓向空中扬洒,通常要原地转一圈,之后方可享用;盛茶时首先要给长辈,然后是男主人,即便男主人不在蒙古包也要盛上热茶待享。若有客来,盛茶者须整理衣冠右手端碗送抵对方手中,若对方辈份高,则同时用左手作托碗状,身体前倾颔首,送抵手中;盛茶的碗不能有裂纹,更不能有豁口;茶盛半碗为宜,手指不能入碗口;小孩儿不能咬碗口。不但盛茶献茶有讲究,接茶也有。当主人献茶时,应右手接茶,随即尝一口再轻放桌面;不可撩起衣襟、撸起衣袖接茶;不可左手接茶;不可一口都不喝,若有急事非走不可,至少也要尝上一口奶食;喝剩的茶不能随手倒掉,更不能从蒙古包的门直接往外扬。奶茶酸了或客人留了茶根,主妇会存放在容器里,集中倒在蒙古包的西北方向没草的地方,同时口中默念:“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洒了”以示尚乳尚茶崇尚自然。

奶茶不仅是蒙古族文化传承的媒介之一,更是中华民族文化融合的典范之作。

在一片风景秀丽的万亩茶园,由江南美女纤细的手指上下翻飞一芽一芽采集的绿叶,却天然地属于几千里之外酷烈的蒙古高原,属于驰聘在马背上的蒙古汉子,这“江南的风”和“塞北的雪”一经融合,便荡漾为飘香的奶茶,历经千百年的积淀,深深浸入了草原文化、蒙古族文化。草原上多如繁星的长调民歌、马头琴曲、民间故事、家风家训等闪烁着智慧之光的精神内核,可以说都是围着茶桌诞生并传承的。光阴里丰富多彩的情感和记忆汇聚成奶茶礼仪风俗以及奶茶主题祝颂、歌曲、诗歌、散文、俚语、警句等等,形成了独具魅力的“健康、和谐、融合、传承”之蒙古族奶茶文化。

一方砖茶,压紧岁月梗概;一碗奶茶,荡尽人间沧桑!

傍晚,当勤劳的牧人裹着风雪收牧归来,妻子温暖的双手为他捧上一碗浓香四溢、热气腾腾的奶茶,顷刻,温馨便会悠然而生,大大的一口下去,家的味道滑入肺腑,一碗又一碗,喝透之后,僵硬的手指舒展开来,疲惫的腰杆挺直起来,眉宇间流淌着满满的爱意,情不自禁地拉起马头琴,哼起长调,一时间,家人齐和,歌声飞达四野,陡然间,那份对家的深情和眷恋溢出蒙古包。

“味觉是最古老的档案馆,精细地封存着所有生命原初的记忆。”(毕淑敏)是啊,蒙古族人无论是在都市打拼亦或是在海外求学,只要是想家的时候,定会想起奶茶,想起额吉的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