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援朝

(一)

在牧区,最普通的工作就是放羊和下夜。放羊大家都知道,可下夜内地的人就不大清楚了。因为在农村,晚上都是把羊关进羊圈里;而在牧区,每群羊通常为几百至上千只,除了遇上特别恶劣的天气,一般都是让羊群卧在营盘前露天过夜。因为老乡认为,总圈着的羊容易得皮癣。为了防止夜间狼的袭击,除了每家都会养几只狗外,还要指定专人负责夜间守护,这个工作就叫“下夜”。

我们刚下乡的时候,队里让我们四个人(林巩固、赵伟、刘五爱和我)负责一群羊,而牧民老乡只用两个人(一人放羊,一人下夜),显然这是对我们知识青年在学习期的特殊照顾。

对于放羊倒没啥可担心的,一学就会;可对下夜,尤其是遇到狼该怎么办,我们心里还真没底,必须向牧民请教。

“这个你放心”,我们组长夏克家是蒙古族牧民,他说的很轻松,“草原的狼白天是见不到的;就算你看到了,它也会躲着你远远的,草原的狼怕人。”

狼怕人?听起来挺新鲜。“那怎么知道是狼还是狗呢?”

“看它的尾巴:狗尾巴上翘,狼尾巴下垂,错不了。”

“那下夜时遇到狼怎么办?”

“你就跑出来大声喊,再拿手电筒四处照,咱们的几条狗也会冲上去咬它,吓也给它吓跑了。你不用怕!”

虽说他的话应当是可信的,但我总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怎么在他口中的“草原狼”像个病猫似的,真像他说的那么弱吗?我期待着有一天由狼儿自己给我一个答案。

这一天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二)

这天夜里,四周一片漆黑。忽听得几只牧羊犬狂叫着向羊群东边方向冲了过去,我拿手电往东一照,只见那边有几十只羊惊恐的站立了起来,——不好,恐怕是狼来了!我赶紧叫醒了沉睡着的同伴,大家举着长筒的手电边跑边喊着赶过去“打狼”,最后连个狼的影子也没看到,可能是见我们人多把它吓跑了吧!总之,狗也不再叫了,羊儿们也安静下来了,大家满怀着胜利的喜悦,回到包里歇息了。次日清晨我们才发现,在羊群西侧的草地上,长长的留下了一条鲜红的血迹。——这才是真正的草原狼,不仅会“声东击西”,还敢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生生拖走一只大活羊——胆儿够肥的吧!

(三)

听说邻队( 在本人的记忆中,好像是我镇的红旗或红光大队。)的知青有人发现了一个狼窝,抱回来三只小狼崽,毛茸茸地煞是可爱,便成了他的宠物。年轻人都跑去看新鲜,上了岁数的牧民老乡却坚决反对,说要么放了它们,要么趁着狼群还不知道,索性把它们打死。不然的话,就会把母狼和狼群招来,到那时,麻烦就大了。他既不舍得放掉,更不忍心打死,就这样继续又养了几天。果然不出老乡所料,夜里不时能听到远方母狼的嚎叫声了。这些小狼崽儿也没谁教过它,天生就会跟着用稚嫩的声音“嗷嗷地”回应着,真的把母狼给招来了。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再不采取断然措施就要殃及乡亲们的生命财产安全了,在大队领导的强制要求下,他终于还是把小狼崽放生了。

此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四)

这里原来有个习俗,每逢春季都要组织一次“打狼”活动,就是十里八乡的青壮年牧民都骑上马,人手一根木棍,在几百平方公里的草原上进行拉网式的搜寻;一旦发现狼的身影,就会展开轮番追击,还要边追边喊。虽然他们回来的时候手中不一定有战利品,但表情总是兴高采烈的。我心中不解——莫非这是一场“与狼共舞”的游戏吗?后来听老乡说,“打狼”活动重要的不在于打死几只狼,当然也不是个游戏,这是对狼群的一种威慑,要让狼牢牢地记住人的厉害!

据说改革开放后,打狼人就改为拿枪了(据我队原书记阿迪亚说,1979年他曾经参加过一次打狼活动,并用枪亲手打死了一只狼。)。

(五)

每年秋季队里都要组织一些人去“灰腾梁”打草,然后拉回队里储存起来,以备春季草荒时应急。“灰腾梁”原名叫“灰腾锡勒”,在蒙语中,“灰腾”是寒冷的意思,“锡勒”是山梁之意,当地老乡习惯称之为“灰腾梁”,实际上这是一个蒙汉语组合的称谓。从地貌特征来看,其实它不像是一道梁,而是一片方圆上千平方公里的小高原,它的顶部是平坦而开阔的。因为“灰腾梁”上缺少水源(据说当年只有一口机井),所以尽管牧草茂盛,但无人敢把营盘安在上面,于是,那里就成了一块辽阔的公共草场,距离我队百余里。因为草多的是,不必争抢,谁打的归谁,互不影响(改革开放后,草场都按人头分给了当地老乡,所以现在的“灰腾梁”上已不再有公共牧场,草场都属于私人的领地了。)。

一天,大车倌儿老孙(人们都叫他“孙大肚子”)被派去“灰腾梁”拉草,缺一个跟车的帮手,我就应了这个差事,也想见识一下“灰腾梁”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他说是头天去、第二天回,听说那边冷,我就加了件衣服,带了点水和干粮,跟他上路了。这是我来到牧区后第一次出远门儿,一路上东看看、西看看也倒挺开心。可这个老孙不爱说话,问他点什么吧还嫌你话多,弄不好再怼你两句,我才知道为啥别人都不爱跟他的车了。上了“灰腾梁”,明显感觉是有点儿冷了,尤其在太阳落山之后。好在我年轻火力壮,再瞧那老孙比我还禁冻,怪不得人家都说他冬天外出时只戴个单帽儿呢。

总算来到了我们队的打草基地。车停下之后,老孙给了我一把铁锹,让我挖出一个二尺宽、半尺多深、直径六米左右的环形沟来,也没说干什么用,他就牵着马饮水、喂草料去了。他回来后,见我把沟挖好了,就从车上拿下一个铁皮炉子,把火点着了。我这才恍然大悟,看来今晚就要在这野地里露营了。这事儿整得,怎么事先也没人跟我说一声呀!

原以为这个打草基地至少得有间屋子吧,谁知连个帐篷都没有,也不知是不是这老孙头迷了路。好在生了火以后,身上觉得暖和多了,还能就着开水吃点东西,这点苦算不了啥!

晚饭后,忽听远处传来了狼嚎的声音,这是我到草原后第一次听到狼叫。因为前一次它们是偷袭,所以没出声。不一会儿,狼嚎声渐渐多了起来,一声声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而且越来越近了。我们手中的武器只有一个草叉子和一把铁锹,根本无法与狼群对抗。

“狼群是朝着咱们这儿来的吧?”我问道。

“可能吧!”老孙头漫不经心地应着。

“那我们怎么办?”

“没别的招儿,只能靠火。”说着他把炉盖掀开了,从里面冒出了熊熊的火焰。

这时我才明白,老孙为何要我挖这么大的一个圈圈,是为了在遇到狼群时,可以提前多抱一些草到圈中来,与狼群展开持久战,看样子他像是久经沙场了。于是,我又赶紧从附近的草堆上多抱了几大捆草来,严阵以待。

狼群越来越近了,在炉火的映照下,它们的眼睛里发出了绿色的寒光,像萤火虫般的密密麻麻、远近都是,足足有几百只狼,围成一个扇面状,离我们只有一百米左右,依然在不停地嚎叫着、逼近着。

我们只能故作镇定,从容地往炉子里续着草。

忽然,它们几乎在同一时刻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继续嚎叫着。就好像在举办一场狼的演唱会,但演员和观众互换了场地,是我们(观众)在舞台中央,看狼儿们在周边唱。

谁也无法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排排绿眼睛在盯着我们,我们还在继续烧着炉中的火(此外也别无他法),双方就这样对峙了很久(可能实际上也就十几、二十分钟)。终于,前排正面的绿眼睛开始减少了,似乎这就是头狼发出的指令(因为它们调转身后绿眼睛自然就会消失),周围的绿眼睛也随之逐渐减少着,直至全部消失。如同它们来的时候一样,依然高唱着它们的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渐渐地远去了。

——好险啊!我在庆幸自己死里逃生的同时,也深深地被狼群的组织纪律性所折服。如果当时有少数几只不听话的饿狼冲过来的话,尽管我们事先挖了防火沟,但其身上的皮毛一旦被火点燃,无论它们是扑上来撕咬、还是慌忙逃出防火圈,整个草原将迅速变为一片火海,狼群和我俩都会葬身其中,全军覆没。

(六)

我们队里的八组,组长是单曾。他们的羊群也跟狼有过一次奇特的遭遇。那是在一个风雪夜,下夜的羊倌是帅廷高。在这种恶劣环境下,牧民老乡通常都是将羊群赶进羊圈里过夜,老帅自然也不会例外,因为这是可以躺着挣钱的天赐良机。

谁知第二天清晨,当帅廷高打开圈门、把羊放出来时,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头。其中有许多羊都像是得了一场怪病,如同马失前蹄一般、不停地向前杵着跟头。老帅慌忙报告给单曾,单曾看了看说,他也从未见过这种病。帅廷高怕承担责任,连忙说:“昨天夜里有一只小虫钻进我耳朵里了,把我疼得要命;后来还是我往耳朵里灌了些油……”。

单曾估摸这些八成是他编出来的,于是打断他的话,说道,“咱们再看看,说不定一会儿就没事儿了。你先把羊圈里的积雪打扫一下吧!”

羊圈里堆积了厚厚的白雪,老帅抄了把大扫帚,上前一扫竟扫不动,再用力一扫后把他给惊呆了——白雪下面覆盖着许许多多的大羊尾巴,因为山羊是小尾巴,绵羊才有大尾巴(肥时一个尾巴能有十多斤重)。所以这些被狼拽掉尾巴的都是绵羊。这肯定是狼干的好事啦!他把单曾拉过来看罢,单曾便急忙让他跑去大队部汇报这一突发事件。

当时我是大队会计,正在队部忙着搞年终决算和分户明细。听老帅说完这件事后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当然他又把耳朵里进虫子的故事讲了一遍)。——把几百只羊的尾巴拽下来,很可能就不是一只狼所为;它们有预谋地合伙儿干这件坏事,目的何在呢?而且还没吃一只羊,这种事还真没遇见过。只是一个恶作剧吗?

这里的冬天是漫长的,整个冬季牲畜都在冬营盘附近啃这点草,所以早春就成了饲草青黄不接的年关。秋天储存的那一点儿草,只够喂几只“宝来畜”( “宝来畜”是指那些老弱病残的牲畜。)的;大批的羊能否存活下来,还得靠自身的体质和膘情。对于绵羊来说,尾巴是它们主要的储能器。所以那些被狼拽掉了尾巴的绵羊,有很多没能熬过那个春天,陆陆续续饿死在草滩上。而当地牧民又有一个传统,即不明原因死在滩里的牲畜,不管是饿死、病死还是其他情况,一概不吃。这样一来,那些被拽掉尾巴的绵羊,就让这群狼美美地饱餐了一个冬春。

——这还是狼吗?简直比人都精了!影视剧里都没见过这样的情节。但在前些年,北京电视台派出一个剧组,专门寻觅草原狼的踪迹时,整整跑了一个多月,连一只狼影也没见着。

(作者蔡援朝为当年内蒙古知青,现任中国收藏家协会理事,中国收藏家协会票证委员会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