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蟮总是贼头贼脑,窝藏在一条神秘的隧洞。隧洞口纽扣儿一般大小,搁在田塍的边沿间,稻田的锈水里,河套的堤坝下,露出永恒的深黑与阴沉。栖身在这样的隧洞里,吸着泥土的赍泽与黑暗的诡谲,黄蟮无法不变得狡猾,白天敲锣打鼓它不肯出来游逛,只管困守在自己的江湖里,像个闭眼打盹的苦吟诗人,完全无视江湖外的风云变幻,夜晚则像闻鸡起舞的祖逖,在金乌西坠的余影中探出尖锐的头首,并凭借着黑夜巨趐的庇护,游出隧洞,在膏沃的稻田间作无碍的畅行,以寻觅自己赖以生存的食物。

黄蟮这种日息夜出的狡猾习性,被我们摸得透切无余。那是个物质特别匮乏的年代,“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每个人的嘴舌里,都谗得冒火星苗子,黄蟮这种味鲜肉美的长鱼,无疑就是我们餐桌上最佳的美食了!

为了捕获黄蟮,我们在黄蟮旺盛的春耕季节,开始对它发起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这场“战争”日夜不息,早上和晚上轮番上阵进攻。我们担心这样,黄蟮的末日,可能会逼近眉睫,可在那个穷年代,黄蟮却像天女散花一样,源源不绝地滋润着我们的嘴巴,把我们的穷日子涂得色彩明亮。

天刚贼亮,黑夜的雾霾还在窗棂上留连,我就警醒地跳起床,左手揪着圆形的蔑编竹篓,右手执着自制的黄蟮夹,在凉浸浸的晨风中,来到广阔的田野,开始象猎狗一样,嗅寻黄蟮构筑的隧洞口。雄鸡叫过五遍,太阳还在山巅上的天际露出一抹白圈,黄蟮就提早缩入洞穴里韬光养晦起来。我们想出了许多民间战法,才撕毁了它们的隐居生活,让它们落入到我们的竹篓里,变成我们餐桌上的美食。除了用中指在洞口弹“绝响”勾引,除了用诱饵垂钓外,我们最拿手的绝技就是“踩”。黄蟮的洞口粗看像个纽扣儿,但细辨却像一截斜管。只要鉴定出斜管的方向,必猜到隧洞构筑的坐向,再朝隧洞构筑的反向,用脚丫和脚板,起劲地往前“踩”,黄蟮就会乖乖地滑出水田,被我们手执的黄蟮夹,夹入到竹篓里。一个早上下来,一般能捕获黄蟮半斤至一斤之多。

夜间月冷笼沙,星垂大漠,黄蟮出洞觅食了!只要用桐油作燃料,装入到镶有木柄的铁罩子点着,以此充作照明工具,就能照到在水田里游动的黄蟮,黄蟮见到火光会眼球发黑,一动不动,这时你只管大胆走上前,用黄蟮夹拦腰夹击,轻易就能手到擒来。

现在,人们的生活芝蔴开花节节高,庖膳穷水陆之珍,田间的黄蟮已不再是农村餐桌上的佳肴。但回忆过去那些视黄蟮为珍品的苦日子,内心充满了对今天富裕生活的满足与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