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碧贞

立秋一过,回家的念头就在土生脑子里冒了出来。

土生的家在柳河。那里地偏,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漫天的烟尘。有的是蜿蜒的柳河,一眼望不到头的庄稼地。这样的地方,土生是舍不得出来的。只是老乡的工地实在缺人手,而且答应农忙时他可以回去,土生才进城来的。

听说土生要走,老乡就劝。土生,你还是别回去。在城里,像我们这样在建筑工地做,每天至少有200多块的进账,怎么着也比种庄稼强。再则,我们算一下,一亩三分地,满打满算也打不了好多谷子。不说别的,单你来去的花费,就够买上千斤。还有,说不定你还没拢屋,谷子就打完了。

哪有那么快。土生笑笑,咱家里就小兰一个劳力!

嘻,回去打谷子是假,想媳妇儿是真!大伙儿起哄。

看你们说的。谁敢说自己不想家?听土生这么一问,大伙儿都不吱声了。随后,大家大包小包的托土生带回去。

客车在蜿蜒的公路上行驶。透过车窗,土生看到黄得晃眼的稻子,随风一波一波地起伏。土生似乎听到了“波喇喇、哗啦啦”的声音,他知道,自己离村庄越来越近了。本想给小兰打个电话,转头一想,还是给她惊喜更好。

土生这样想着,仿佛真看到小兰了。她扎蓝色的头巾,穿行在金黄的稻田里。远处,袅袅炊烟云朵般从青瓦房上升起。

开镰了,打谷子啰。土生恨不得喊出声来。转头看周围,尽是睡意朦胧的,他还是忍住了。

车在黑夜里行进着。不知谁嘟囔了一句:下雨了!仔细一听,可不是,窗外哗啦哗啦的。土生突然就担忧起来:家里该不要是这种天气。湿谷子晾不干,发芽影响收成。这样一来,土生更没有了睡意。

司机的一个急刹,睡梦中的人全被惊醒,骂骂咧咧的。有人直斥司机怎么搞的?司机喃喃地说警察,警察。有警察怕啥,你又没犯法。土生推窗,果然看见警察高举停车牌站在雨里。

同志,发生啥事了?

桥被洪水冲断了。大家下来,随我到附近的学校暂避。

我们咋这么倒霉哟!有人开始抱怨。土生顾不上这些,看这情形两三天是回不去了,要是家里也下雨,那一亩三分地的谷子怕要遭殃了。

车上的人被安排到附近的学校住。有人送来吃的用的,大家暂时安顿下来。给土生送被子的,是位大姐。她放下被子,笑着说,出门不容易,缺啥尽管讲。土生在建筑工地习惯了,在哪个旮旯都能睡着。只是这个晚上,土生翻来覆去也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土生他们就到昨晚停车的地方看,这一看不打紧,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汹涌的洪水把整座桥面抬走了,如果不是警察在,他们恐怕躲避都来不及。庆幸着继续沿河岸走,才发现两岸种的全是谷子,沉甸甸地勾了头。土生想自己家的稻谷,可能也是这个样子。

田娃,走快点儿。趁天气好,我们抓紧时间打。不远处,有人在说话。

田间泥土的气息,土生感觉很亲切。他循声跑了过去。

一个女人正在打谷子,打谷机踩得断断续续;旁边一个十余岁的孩子,在帮忙递谷把。

这女人不容易,要是有人帮她就好了。土生想起了小兰。反正自己现在回不去,不如给这个女人搭把手。

土生挽袖扎裤下了田。大姐,我来帮你。

这怎么使得。女人撩起头巾,竟然是昨夜那位大姐。

怎么就你娘俩?

他爹出去打工了。

哦。我今天回不去也是闲着,就帮帮。

这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你们还免费给我们送吃的用的。

那不一样。

一样。大姐,我们不扯了。你割谷子,我来踩打谷机。土生早就憋了一股劲,打谷机被他踩得震天响。田里的稻谷像被一阵风吹倒似的,铺满了田。

土生就这样帮了一家又一家。等到辗转回村,自家田里只剩下收割后的稻茬。

土生的心里莫名有些失落。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没有看到金黄的田野,还是因为没帮着小兰。

等他推开院门,院坝里一地金黄温热了他的眼。阳光下,小兰朝着他飞奔过来。

小兰,辛苦你了。本来早该到家的,路上耽搁了。

不辛苦。你平安回来就好。

这么多的谷子,你一个人收回来的?

不是一个人,全靠乡亲们帮忙。真得谢谢他们。

是得谢谢所有的好心人。反正我也帮忙带了些东西回来,咱俩一块去送。

土生两个人从乡亲们家里出来,已是晚上。那些收割后的稻田,在月光下睡熟了,正做着一个甜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