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时文

威尔逊防空公式

返回途中,虽然我们走的是那条相对比较隐蔽的路线,绕了些弯路,但仍然遭遇空袭。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防空枪声,敌机在我们的正前方出现,4架F-80紧贴着白杨树的树梢向我们扑过来,接二连三地俯冲扫射。顿时,狂风呼啸,尘土飞扬,敌机掠过时那凄厉如狼嚎一般的尖叫声,几乎撕裂我的耳膜。

在这个紧要关头,我突然变得异常的沉着。一年多来的战争磨炼,使我第一次在面临危机时不是想到个人的逃生,而是首先想到自己担负的责任。我站在一片没膝的庄稼地里挥动着手枪,厉声喝令道:“选择地形,立即隐蔽!”

突然,我发现公路北边的开阔地里,有两位收容队员一前一后地飞跑,一架敌机偏离机群,超低空地飞过去追打他们。跑在前面的是一位文化教员,紧追他的正是刚才那位帮我吼住场子的老兵。那老兵一边追一边冲我喊:“不能让他跑掉,不能让这个怕死鬼临阵脱逃!快,快开枪,打他的狗腿!”

我冷静观察了一下,感觉那位慌忙逃避的离队教员不过是缺乏防空经验,是在慌张寻找藏身之地,没有逃跑的意思。于是朝天鸣枪,总算让他们安定了下来。回头再看,小分队已疏散隐蔽,赶紧急忙自寻躲藏的地方。敌机似乎发现了我是指挥员,呼地朝我盘旋过来,轮番攻击。

敌机用翼侧机枪向我射击,还投下了一枚燃烧弹,那圆筒忽忽悠悠地直冲我飘落下来。我大叫一声“不好!”直接朝敌机俯冲的方向迎面狂奔,竟将那片冲天的大火抛在了身后。敌人发现落空后,几架飞机翻着跟斗,一一跟进,几乎是首尾相连地向我俯冲过来,我生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劫难逃了!

就在这危急关头,我突然想起黄满牛的“安全沟”,想起上次押运美军战俘时威尔逊中尉教给我的办法。威尔逊中尉从我们优待战俘的实际做法中认识了我军的仁义,转变了原来敌对和不合作的态度,主动和我聊天,还说了不少情况。

谈到如何对付空袭时,他告诉我,战斗机对人射击,犹如用机枪打蚊子,实际上是很不容易击中的。这时,被袭击方要注意掌握两个要点,一是选择有利地形,避免附近有爆炸物或硬物质,造成自己间接受伤;二是一定要正对飞机飞来的方向迎面卧倒,决不能与飞机攻击的方向成垂直角度,否则会大大提高中弹概率。他当时还拍着我的肩头吹嘘:“记住了,这是应对空袭的威尔逊公式,是我发明的!”紧要关头想起了他的话,我的脑子立即清醒许多,立即匍匐到一片稻田里,并掉转身子,把自己的头部正面迎对着敌机的攻击方向。

瞬息间,4架敌机依次俯冲而过。我紧闭双眼想:“管他娘的,就是他了!”美国F-80战斗机的两翼配有4挺12.7毫米口径自动控制的重机枪,每秒发射100多发子弹,密密的火网罩住我的全身,重机枪子弹像炒豆子似的,“突、突、突”地钻进我周围的水田里,飞溅的泥水扑了我一身一脸。这时,楠亭里方向传来了86团防空阵地响起的高射机枪声,敌人跑了!我这时才抬起身子看,吓得直打冷战。在我刚才卧倒的位置两侧,布满一排排密密的弹洞,如果不及时调整方向,如果不是在这块软泥的水田里,我不知被打成什么样子了!

临近子夜,我们这支小分队返回师部。赵参谋长从灯光昏暗的掩蔽部大步走出来时,手里还捏着一支笔。他对大家兴奋地说:“好!回来就好!咱们29师是一支打硬仗的队伍,每个干部、每个战士都是最棒的,大家说对不对?现在,我们师就要重新开上‘三八’线接防,正是用人之时,大家好好干,勇敢杀敌,戴罪立功!”

赵参谋长对那批收容干部一讲完话,就热情地走近我,紧紧握住我的手鼓励道:“怎么样,小鬼?这回挑重担了吧?”刚握住我的手,就又惊异地抽出来,摸了摸我的额头。他大喊了一声:“好烫!彦文,你过来,这个小鬼在发烧,浑身颤抖,看来病得不轻,赶紧看医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