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花木床,安详地躺在老屋的角落里,古朴,却焕发出暗淡的光芒。它和一些废弃的石磨盘挨在一起,构成一幅宁静的写生画,素描出清贫难忘的时光。

花木床是母亲的嫁妆。父母结婚时,外婆家里条件不宽裕。作为既要里子又讲面子的外婆,硬是打肿脸充胖子,和外公从大山里伐来上等杉木,请来工匠,精雕细琢,刷上厚厚的桐油油漆,花木床大功告成。几十年了,没有蛀虫的侵蚀,床的木架结构依然稳健,雕花精美如初。

记忆里,几度春去秋回,母亲总在季节轮回里不断调换仅有的蓝碎花布床单。隆冬来临,床上是没有被子可垫的,在宽厚平实的木板上撒上晒干的老稻草,然后,在厚实的稻草上铺起蓝碎花布床单,人往上一躺,盖上棉被,暖和舒适。大雪封山,一家人早早地上了床铺,暖烘烘的被窝,一觉睡到自然醒。酷暑来临,母亲收拾起厚重的棉被,在稻草上铺上凉席,睡在上面,平坦踏实。睡花木床,没有颈椎病,也没有腰酸背痛,身体康健,不逊于现在的席梦思。

童年生活里,难忘我和花木床的时光。对于乡村的孩子,精神食粮极度匮乏,捧一本连环画,抑或一本《三国志》,伏在平坦凉快的竹席上,是山里孩子最心仪的事情。夏夜,在母亲的蒲扇中,枕着蛙鼓入梦乡,是城里孩子意想不到的奢望。

花木床是容不得外人睡觉的,这是极大的忌讳。那年伯父和邻居家为了宅基地发生争执,继而大打出手,父亲搭了一句话,对方居然耍赖以受伤为由,要睡到我家的花木床上,父亲大怒,硬生生把对方轰了出去。

母亲把一生的幸福寄托在花木床上,最终却早早地离开了花木床。那时候家里条件清苦,仅靠父亲36元钱一月的工资维持生计。母亲既要拖儿带女,又要料理家务,身体严重营养不良,腿弯水肿,积劳成疾。在那个凄风冷雨的腊月二十四的深夜,母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当邻村的刘晚娘和魁叔把母亲冰冷的遗体从花木床上抬下来,放到堂屋中间的木板上,一筹莫展的父亲不知所措,泪水纵横。

母亲去世后,父亲用一个人的肩膀承担起家庭的重任,常常夜不能寐。半夜时分,父亲的咳嗽声中,半梦半醒的我迷迷糊糊中看着他披着破旧的棉大衣,斜躺在花木床头吸旱烟喇叭筒。花木床又成了父亲运筹帷幄,酝酿全家生计的地方。

而今,父母已经作古。每次回老家,我总要抹去花木床上的尘埃,擦拭干净。花木床仿佛通达人性,老油漆发出暗淡的灵光,在上面躺一躺,睡一觉,心头就会涌上一种久违的温馨。

今夜,我又睡在老家的花木床上,朦胧中,仿佛又闻到了童年时床铺里老稻草的味道,还有母亲浆洗蓝花布床单时淡淡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