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开学季,看见身边背着书包走过的少年,不禁让我想起久远的从前,往事在心头荡起涟漪,曾经青葱激情的岁月,终是一生中最美的回忆。

那一年,我从师范毕业,被分配到了一所村小学,离家二十五里地,爸爸给我买了一台大二八的飞鸽牌自行车。

开学第一天我到学校报到,我骑着车子走在前面,村小的老王主任赶着驴车给我拉着行李在后面跟着。之前是很不情愿来这里的,也没有什么所谓的憧憬和向往,一路上大脑里都是一片空白,农历八月份了,因为过了雨季,土路还算平坦,两旁的庄稼已经成熟,有的已经收割完毕,看着逐渐荒凉的四野,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一个怎样的秋天。走走停停的终于进了村子,供销社旁边就是学校了。

大门是两扇高高的铁栅栏那种,尖尖的栏杆头让我想起电影里的红缨枪。门两侧还有两个石墩,旁边墙根下蹲着几个老乡叼着烟头在唠嗑晒太阳,还对着我窃窃私语:这许是新来的大学生?肯定待不久就会调走的!当时听了这话倒是让我减轻了一路的疲劳呢。

大门是敞开着的,我推车进去,甬路很长,一路上坡,路两旁是两个大园子,用土墙围起来里面种着一些菜和庄稼,进了院子土围墙外就是操场,前后有几栋教室,最前边一栋是办公室,办公室门前有一个挂着锤子的大铁片,那是上下课要敲的钟,大钟对面的园子里是一口井,一个大叔在摇着辘轳打水,后来我知道了他是伙房给我们做饭的何师傅。

从此我便在这里开始了我的教师生涯,回想起来在这里的一年是我漫漫人生路上最纯粹最安静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我宁愿老死在那里。当渐行渐远地离人生末路愈来愈近,就愈发想念那块我心中永远的净土。

在那里我开始虔诚地在我纯净如白纸的人生起点肆意涂鸦我的青春画卷,畅快而淋漓,简单而快乐。

我有了一个属于我的班级,三十二个孩子,我当上了大王——孩子王。

教室的地和墙都是土的,天花板没有吊顶棚,露着两檩黑漆漆的梁柁,两个木棱窗户蓝色的油漆已经斑斑驳驳,窗外是整整齐齐的一排小杨树。

开始的时候一走进教室就感觉黑洞洞的,但是那三十二双孩子的眼睛闪闪发亮,他们看着我的时候,那眼神和表情,瞬间融化了我的“高冷”,当然那时候还不流行“高冷”这个词,但是“仰望”这个词是有的,对,是仰望!我在孩子们的仰望中在土墙上糊了两张白纸,折叠一沓红纸剪了一串串小红花,延展开贴在白纸边缘做花边,我把他们画的画写的字贴在白纸上,这样一个花枝招展的墙报就诞生了。

然后我在贴着小红花墙报的教室里带着这帮孩子读书朗朗,也在听写生字或背诵课文之余给他们讲故事吹口琴甚至跳舞。在那时的小乡村的校园里我是凤毛麟角的白衬衣牛仔裤,我和我班的孩子们在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上飘荡的绿柳枝和扇着翅膀的小燕子,把课桌围起来开少先队主题会,有主持有朗诵有表演,土窗台上趴满了围观的小伙伴。

最难忘的是每天早晨去园子里的那口井打水洒在教室浮土飞扬的地面上,双腿颤颤地摇着辘轳想着一旦摇不动了可不可以撒手,抬头看着旁边拎着水壶等待的值日生,咬着牙英雄一般伸手从井口拽住终于摇摇晃晃上来的一斗子水,无不自豪地站在氤氲着泥土气息的教室里开始我像极了花果山美猴王的一天。

最喜欢每天放学后的时光了,晚霞辉映下的校园里静悄悄的,大多数时候空旷的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几个外班住宿的学生,女生跟我一起住在办公室走廊尽头的宿舍,吃过饭她们写完作业就在小炕上蹦来蹦去,我就去校园里散步。

放了学的孩子们还在暮色里奔跑玩耍,有时我班里的孩子会挖了一包野菜送来隔着大门塞给我,有时会有孩子跑过来问我:老师你吃饭了吗?我会从裤兜里掏出几块钱让那孩子去隔壁供销社给我买一包饼干递进来,那该是当时最好的零食了。

我信步来到我班级门前的小操场上,学生们课间时跳格子的框框还清晰着,那里画着他们的笑脸和笑声。我打开门走进教室,把黑板擦了一遍再擦一遍,看看墙报上日渐丰富的小专栏,之后来到窗口,久久地站在那里发呆,陶醉着不远处人家的烟囱里被微风吹弯又吹直的炊烟,想着那个每周都寄信来的人,想着我各奔前程的同学们都在干什么,想着这会儿妈妈在家里肯定放了桌子开始招呼家人吃饭了。

窗外墙那边有母亲大声呼唤贪玩的孩子回家的声音,让我回过神儿来,锁了教室门回到办公室批改作业,勾勾画画间弄得满手都是红墨水,更让我苦恼的是几乎每个孩子的作业本都卷着边边儿,于是办公室的大瓷茶缸派上了用场,烧了一壶开水,一缸一缸地换水,一本一本地熨烫,住宿的小孩儿也来帮忙,直到每个本子都烫平整了,才满意地熄灯睡去。

睡梦中听见何师傅在走廊里喊:开饭啦!又一个早晨开始了。永远是香喷喷的小米饭,早晨没有菜,我到大锅旁打回一碗饭端回宿舍,拿出妈妈给我装在罐头瓶里的熟咸菜,坐在炕沿上飞快地吃完直奔井边,今天值日的孩子已经等在那里。打水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着,中午会吃什么菜呢?这也是妈妈最惦记的事,时常会托人捎点好吃的送来。

平时或周末不回家时偶尔会被村里的亲戚老乡叫到家里去吃饭,记得每次都是包饺子,还有四个菜,想必也是当时最好的招待了。而我每次被邀去吃饭都记着妈妈的教诲——拎上两包点心或两瓶酒或者别的礼物,以表感激和礼貌。在乡村的土炕上一坐,牧鞭的声音和夕阳里的口哨就更动听了,那便是在岁月回旋处唱青葱荏苒吧。

这就是那个时代我们每个人平平淡淡的青春岁月,没有波澜壮阔,没有颠簸起伏。也许人生中每个人都不是有大志且幸运地走过,但偶会让人深深地疼惜曾经拥有却再也找不到、再也回不去的青葱美丽。

假期到了,我骑着车子回家,随后是学校的老主任赶着驴车给我拉着行李和箱子,就像接送姑娘回娘家。

假期里,爸爸骑着我的车子出去办事,车子被小偷偷去了,害我哭了一场也没找回来,犹如岁月无情地偷走了我们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