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硬朗的父亲忽然倒下了。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和同事有说有笑,在那之前,我以为幸福的日子会这样永远下去。

经过几天的抢救,父亲终于醒过来了。守在床前的我们长出了一口气,然而,医生不带任何色彩的话又让我们的心提了起来,脑出血的部位正好在记忆和语言区域。

果然,父亲失忆了。

失忆的父亲安安静静地,和他说话,他总是微微点头或是略有迟疑,喂他吃饭,他也很配合,不想吃了,便摇摇头。

我们在他的床前逗他说话,他偶尔也会发一两个单音节,每每听到他开口说话,都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

我指着母亲问他“认识她吗?”父亲点点头。“她是谁?”父亲便摇了摇头。

母亲背过身去,又迅速地转了回来。“她呢?”母亲指的是我。父亲便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看到父亲笑了,我们便也笑了。

父亲能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记忆却一直很糟糕。

他会把杯子说成书,或者是把饭说成木头,于是,我们便一起猜测着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只是今天你刚明白他所说的书其实是杯子,木头其实是饭,明天这杯子便有了别的名字,饭也不是木头了。每天猜父亲的意图后来竟成了病房里的一个游戏了,猜对了,父亲的脸上便是灿烂的笑,猜错了,父亲也只是微笑着摇头。那时候的父亲很像个乖孩子。

医生说父亲以后可能就这样了,家属要有思想准备。

医生以前还说过父亲活过来之后也是偏瘫,可是我们不相信。

这次,我们仍然不信。当了一辈子老师的父亲会就此活在混沌的世界?

父亲应该也不信吧。

因为有一天,父亲居然能清晰地说出了叔叔、大表哥和我小侄子的名字。只是唯一能真正人和名相一致的只有叔叔。母亲说这是因为父亲和叔叔从小相依为命手足情深的缘故。而我和妹妹以及弟妹,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红梅。弟弟的名字则是随机的,父亲一天会给他起十来个名字,除了他的乳名,他以前用过的名字,还有许多别的名字,有时还会把我小侄子的名字当成弟弟的名字,弟弟说“爸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吧,反正都是在叫我”,父亲在唤弟弟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既有慈爱、又有依赖,更多的是信任。

念小学三年级的小侄子星期天从老家赶到市里看父亲,父亲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 “爷爷没有钱了,爷爷把钱都花光了”, 小侄子显然被这阵势吓呆了,看着他爸他妈,不敢说话。围在床前的人也都愣了,父亲术后说的最长的一句话竟然是这样的一句话。父亲生病前一直叨叨着他的钱以后都给孙子,我们也只当个玩笑话听。没想到,这件事在父亲的心里竟是那样的重。父亲认出了他的宝贝孙子,却依然叫不出孙子的名字,他叫我小侄子用的名字是我弟弟的乳名。

医生查房,指着母亲问他“她是谁?”“我老伴”,父亲清晰吐出了这三个字,我们都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父亲终于认识人了。“那你老伴叫什么名字啊?”医生故意逗着父亲。“不知道”,父亲羞涩地摇了摇头。

我们的欣喜落了一半的空。

就这样也好,只要父亲活着,他不认识我们没关系,只要我们认识他就好。所谓亲人,也许就是这样的吧。

听说北京博爱医院康复做得不错,我们决定让父亲去北京做康复。半个月后我去看他,他居然清清楚楚地叫出了我的名字,只是依然说不准物品的名字,医生说没有好办法,只能从头教他认了。

好吧,只要有办法就好。

父亲是十一月二日生的病,元旦前去的北京,快过小年的时候,父亲从北京回来了。我忽然发现,父亲的记忆恢复了许多,只是语言还是有影响,你提起话题,他可以很正常地和你聊,他自己不能提起话题。

我和父亲聊在医院的那些日子。“我只记得你们是我最亲的人,就是叫不出你们的名字”,父亲微笑着。“怎么记起来的呢?”“去北京的那天,忽然就想起来了”,父亲抬起脸看着母亲。

母亲正往桌子上倒着黄豆,这是父亲康复训练的一项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