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图/ 大庆

飞舞的雪花啊,飘飘扬扬,洒落在延绵的高山上……

巍峨的雪山啊,圣洁硬朗,那是上天慷慨的恩赐……

炽热的太阳,明亮的月亮,那是我们生活的明灯……

古朴原始的“尚尤则柔”啊,那是我们对万物的赞歌……

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贵德县,是藏族歌舞十分盛行的地方之一,而该县河西镇下排村的“则柔”,更是远近闻名。

2008年,“尚尤则柔”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尚尤”(汉语:下排),“则柔”意为“最”。下排村地处县城西部5公里处,黄河水从其北面缓缓流过,小村在那大水之岸,显得幽静而古朴。村西的园艺场有新石器马家窑文化类型的墓葬遗址,距今有五千多年历史,现已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据史书记载,早在2000年前的汉代,下排村所在的贵德黄河南岸就已居住着藏族祖先西羌的“先零羌”部族,在漫长的生活劳作中,勤劳的藏族人民在这一方高地繁衍生息,进而创造并形成了独特的地域文化,“尚尤则柔”则为其中最为绚烂的代表。据介绍,已有四百多年历史的“尚尤则柔”,其唱腔古老质朴,这门艺术主要来自先辈们的口传身授,保持了较原始的纯朴美感和历史韵味,其表演形式和内容大多来自日常的生产生活,比如挤奶、打酥油、射箭、打猎等形象生动的动作;还有许多是模仿动物动作的,比如圆耳朵、尖嘴巴、胡须一翘一翘、东张西望行走的老鼠;比如时而含情脉脉地远眺、时而矫健奔跑的白唇鹿,其惟妙惟肖的动作形象充满幽默感,富有艺术感染力。“尚尤则柔”更多的是歌颂藏族人民欢乐的生活与劳动场面,也歌颂牧区牛羊肥壮的丰收景象,歌颂自然,因而深受人们喜爱。

高原七月,草长莺飞,又到了一年最美的季节,我们于清晨出发,带着一份神往来到了下排村。

踏步乡间小道,清风吹着嫩绿的树叶“沙沙”作响,鸟儿欢快地从头顶飞过,偶尔听得一两声鸡鸣狗吠,使整个村庄显得更加静谧安宁。来到一户人家院前,一眼看到的便是传统的土木结构建筑,土坯草泥围起的院墙厚实而坚固,雕花木门的门楣上挂着满是藏文的经幡。轻轻推开木门,映入眼帘的是干净整洁的四合院,庭院里杏树、梨树、沙枣树葱葱郁郁,正看得入迷,却听一声“却德毛”(藏语,“你好”的意思)的问候,我循声望去,一位身着盛装的老阿妈笑盈盈地迎过来,她面容慈祥,笑意安宁,热情地招呼我们走进了十分整洁的藏式客厅。

经介绍,她就是我们今天要拜访的主人、国家级非遗项目“尚尤则柔”的省级传承人——拉毛。

热情相视,似有千言万语,相谈时却发现,拉毛除了会说几句简单的汉语,基本上说的是藏语,我们的交流显然遇到了困难。然而,毕竟是上过大台面见过大世面的老艺人,她大方地拉着我的手说:“先看‘则柔’表演吧。”

我随她来到院子里,这里已等候着三个和她一样穿着盛装的年轻人,她们是阿妈的学生,她拉起还有几分羞涩的学生,一起歌唱,一同起舞……

一声长音领奏,演员从两侧相对出场,然后一手高举头顶,一手低垂身旁,但见:步伐微颤而进,或穿插,或对舞,或排成一环圆形,随着歌声的起伏不断,她们变换着舞姿;但听:唱词生动细腻,旋律优美动听,音律宛如流淌的小溪,汩汩流入我的心田,沁人心脾,给人以舒畅回旋和幸福温暖的感受……

那绚烂的服装也吸引了我的眼眸。拉毛说:“‘则柔’表演,讲究穿着服饰。”这是“则柔”的仪表性。我了解到,演员的服装确有一些说词,比如,“帮典”(即围裙),是藏族特有的装束,是已婚妇女必备的装饰品,帮典颜色或艳丽强烈,或素雅娴静。头饰佩饰在藏式服装中也占有重要位置——佩饰以腰部的佩挂为最具特色,饰品多与古代生产息息相关,讲究的还镶以金银珠宝呢!头饰的质地有金、银、铜质雕镂器物和玉、珊瑚、珍珠等珍宝,演员可根据自己的经济情况尽可能完美地配置服装,以示对传统“则柔”艺术的尊重,也充分地彰显“则柔”的仪式性。

欣赏了“则柔”歌舞,在院落特有的花香氤氲中,由拉毛的孙女当翻译,我听拉毛慢慢讲起那古老的故事……

拉毛于1951年出生于贵德县河西镇下排村,她刚出生四天,就受了“邦色”(洗礼),人生之初,就开始感受喜庆宴会上亲友们祝福的酒曲、“则柔”舞蹈的礼赞。

说起那时为她唱曲的百岁太奶奶杨毛,她的脸上浮现出感恩与牵念的表情。她说,太奶奶声嗓很好,也是“尚尤则柔”第一代传承人;阿太周毛是第二代传承人,阿奶卓玛是第三代传承人,母亲波毛卓玛是第四代传承人,讲述往事,这些让她引以为豪的前辈,使她的脸上一直洋溢着满满的幸福感。善用歌舞表达的老阿妈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到耳后,轻轻地吟唱起来——哦,那委婉动听的曲调,充满神韵,时而呢喃,时而咏颂,像歌,像一阙阙诗文,意境深长悠远,让人浮想联翩……在她独特的歌调和舞蹈中,我似乎看到“邦色”典礼上那个神圣而充满喜庆的场面:前来祝贺的邻居、亲友,在家门口摆就五彩石,宣告这幸福的人家喜迎小仙女的降临,石堆旁燃起的柏叶枝,烟雾袅袅,透着清香,前来的亲友们陆续撒些糌粑和盐粒,祈祷各路神佛保佑母女平安,在优美的“则柔”舞蹈与酒曲赞颂中,亲友为美丽的母女戴上了祝福的哈达,为这幸福的人家送上酥油茶、青稞酒和“唐古”(羊皮口袋)糌粑、牛脊骨以及金亮的新鲜酥油,亲朋中的尊贵长者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一点糌粑,粘在初生婴儿的额头上,念诵着:孩子啊,祝你一生吉祥幸福,健康向上……

“大概是‘则柔’古老而优美的曲调神奇地注入了我的骨髓中,从牙牙学语时就喜欢和长辈们一起歌舞。”拉毛笑着用夹生的汉语告诉我。

拉毛,自幼聪明漂亮,喜欢歌舞,她的家人因能歌善舞而被村民视为“音乐之家”,他们一家尤以善于表达“则柔”而闻名。“尚尤则柔”道具简单,不受场地限制,娱乐性极强,只要是睹物生情,无论逢年过节、亲朋相聚、还是田间地头劳作休憩的间隙,男女老少皆可尽情歌舞,那时,还半大的拉毛总是兴奋地跟在母亲、奶奶等长辈身后载歌载舞,学唱酒曲,学跳“则柔”舞蹈,有模有样。待她6岁时,太奶、阿太、阿奶、阿妈以及民间老艺人卓玛奶奶手把手地教“小粉丝”拉毛“尚尤则柔”民间歌舞。正因为她精灵好学,加上对“尚尤则柔”的挚爱,便很快就掌握了“尚尤则柔”这门集歌曲、歌词、舞蹈为一体的表演艺术,10岁时,她已正式登台表演了。

“尚尤则柔”的表演是十分值得观赏的一门艺术。藏族姑娘戴头仪式(13到15岁时姑娘举行成年礼)、婚礼宴会、丰收庆典等喜庆场合,都有拉毛和“则柔”老艺人的身影。动听的酒曲、欢喜的舞蹈已成为重要场合必有的一道文化大餐。可以说,“尚尤则柔”是“尚尤”最重要的一道文化大餐。“尚尤则柔”之所以成为国家级“非遗”项目,其最大的特点就是原貌传承,这主要归功于当地保持很久的一项村规:“尚尤”历来就有一种不成文的清规戒律,无论谁家的喜庆喜宴,相互不准攀比,无论贫富,只要准备一桌水果,清茶,薄酒,以唱酒曲、跳“则柔”作为庆祝,历来如此,故一代一代传承下来。

保持原始的艺术魅力,这也是有别于其他地方“则柔”的最为珍贵之处,也因此,许多嫁到外村的姑娘带着“尚尤则柔”这一传统的艺术瑰宝,传给夫家村落,由此而得到更广的传播。“尚尤则柔”从根本上秉承了古老而传统的艺术精髓,又柔性极强地自由融合了时代的元素,古朴、独特、易简、亦繁;既可行云流水般清亮明丽、滋养人心,又可热情奔放、展露豪放的个性。“尚尤则柔”出众的艺术价值和艺术魅力使其居藏族民间舞蹈之首,而深受藏族群众的喜爱。

20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社会对民间歌舞的关注和重视,以及人们对精神文化的需求,“尚尤则柔”逐渐登上了省、州、县各类大舞台,拉毛的演出次数也因此而递增,演唱经验的逐渐丰富、歌舞技艺的稳步提高,使她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贵德地区知名度较高的“则柔”舞者和酒曲歌者。

正当拉毛以为能这样美美地与自己喜爱的“则柔”歌舞相伴一生的时候,20世纪六七十年代,“则柔”被禁止表演,为歌舞而生的拉毛只能转跳现代舞,学唱革命样板戏。她略带羞涩地说,我还记得自己跳过的现代舞“送军人”,唱过的样板戏“沙家浜”。我听了郎朗而笑,不禁戏谑道:拉毛阿妈,您那藏式风味的“沙家浜”一定是独家绝版的。

改革开放后,县上很重视和支持文艺演员,拉毛和同村的舞蹈指导老师尖措挑选了16名村里的文艺爱好者,以及4名乐器伴奏者,正式成立了“下排村歌舞队”,此后在全县走村串镇表演现代藏族歌舞及样板戏,后来逐步恢复了传统的“尚尤则柔”表演和酒曲演唱。1982年在海南藏族自治州召开的民族民间艺术工作会议上、1986年在海南藏族自治州举行的周庆活动中,拉毛表演的“尚尤则柔”都得到了高度评价和奖励;1987年,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副委员长班禅额尔德尼·却吉坚赞到海南藏族自治州视察工作,拉毛表演的“尚尤则柔”以其轻快柔美的舞姿、清亮的唱腔、纯熟而精湛的表演技巧得到了大师的高度赞誉。

自20世纪90年代至今,拉毛更多的是在做“尚尤则柔”的传承工作。在政府有关部门的支持下,以多种形式举办了“尚尤则柔”传承的学习班和培训班,目前已培养出了十多个专职“则柔”演员,每逢大型活动演出时,她们都会以精彩的表现博得赞誉。2009年全国非物质文化舞蹈调演时,经过拉毛培训的演出队代表贵德非遗项目“尚尤则柔”到北京民族文化宫演出,每天演出一场,共演了10场。2010年,拉毛培训指导的8名“则柔”演员在青海省民族文化旅游节上,参加了青海省非物质文化项目“尚尤则柔”展演,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还有四十多个‘则柔’小学员呢!”拉毛强调着。

因为当地政府对“尚尤则柔”国家级非遗项目传承的重视,将这一非遗项目引入小学校园,拉毛又承担起了培训的担子。

“小孩子灵性高,一学就会,而且舞蹈动作生动、优美。”拉毛一边说着,一边唱着,情不自禁地舞动起来,从她的踮步、甩袖、小颤、孔雀手形及转动的舞姿韵律中,将美丽的孔雀完美地展现出来。这就是孩子们喜欢跳的“则柔”歌舞之一《孔雀舞》。接着,拉毛又跳起表现人们喜获丰收的歌舞《打麦场》,从她唇齿间发出的古韵十足的唱音,简直美好得让人激动,我禁不住想知道这美妙的唱词,拉毛说,这是先辈们传唱已久的古老的语言,无法以现代汉语或现代藏民族语言替代,否则就失去了原有的味道。

哦,我的思绪瞬间穿越远古的隧道,抵达千年前那遥远的村落………

丰收的喜悦、劳动的欢愉尽在“则柔”歌舞中流淌。听,清风吹拂麦穗飞舞吟唱;看,木锹的律动高高扬出的弧线,在阳光映射中就像美丽的彩虹桥;饱满的麦粒跃起落下的声响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迸发出无限的快乐……

美的艺术延绵四百多年,代代相传,令人欣慰。然而,就“尚尤则柔”非遗项目的传承,拉毛是喜忧兼半。她说,喜的是政府的支持,使一些文艺团体、中小学及高校和社会上喜爱“则柔”的人们得到培训,多种形式的“则柔”演出也使这一非遗项目得到更多人的认识和喜爱;忧的是知名老艺人和重要舞蹈骨干已相继过世,部分已经年老体衰,而新的骨干力量成长缓慢,造就新的知名艺人的文化环境非常脆弱。

“就拿今天和我一起歌舞的学员来说吧,虽然他们很热爱‘则柔’,但是,因为他们不得不外出打工,只能在业余时间学习这项传统技艺,既无法安心,又难学精学透,可谓困难重重,很可惜!”

拉毛无奈地告诉我,由于艺人断层,原生态艺术观念逐渐消失,这使“尚尤则柔”的艺术风格越来越走样。“则柔”的舞蹈并不难,动作简单易学,歌舞的对象也是自由随意,无论是对美丽的姑娘、俊朗的少年,还是对冰山雪域、草木牛羊,“则柔”对人间万物以赞颂为主,形式上无拘无束,即兴歌舞。而最难的就是传统的音腔、调式……

由于拉毛及前辈老艺人当年生活环境比较艰难,大家都没有读过几年书,所受文化知识十分有限,没能留下原貌的“则柔”文字及音像方面的珍贵资料。作为她自己来说,随着年龄的增大,她记忆中的一些原始的“则柔”调式及唱词渐渐被遗忘,这也让她十分忧虑。

尽管如此,政府、社会团体、学校等一些部门为“尚尤则柔”的发展和传承做着积极的努力,令人宽慰。不久前,一个业余的中老年舞蹈团因喜爱“则柔”专程从西宁市来到贵德拉毛的家里受教,这使拉毛深感意外,激动不已。

拉毛阿妈的演绎和讲述让我了解了“尚尤则柔”这门艺术古老而深邃的内涵,并深深感受到其古朴原始的美及艺术价值。然而,除了惊叹“尚尤则柔”古老歌舞传统艺术的绝美,我更加感动的是拉毛阿妈她们对生活的满足和乐观的性情!

“则柔”,犹如万物的赞歌:是人们对生活的深厚感念,是人们对快乐情感的充分表达!无论贫穷与富有,那颗知足与感恩的心,使他们眼眸所及,万物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