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归

6.

“我明天要。”拉姆记下了唐冉临走时留下的这一句话。

回家看过婆婆后,拉姆先托人去灌气,然后就去装洋芋。今年的洋芋才从地里挖出来不久,已经放入窖中。从土里刨出来的洋芋十分娇气,经不得一点风,也晒不得太阳。风一吹,太阳一晒,洋芋就会变绿,味道变苦变涩不说,吃了对身体也不好。

窖里一片漆黑,下窖时要带手电筒。揭开窖盖踩着木梯下窖时,越来越浓的潮腐味让拉姆皱起眉头。未婚时,拉姆怕黑也怕各种小虫子,尤其害怕老鼠和那种多足的黑黑的臭板虫。自打结婚后有了孩子,拉姆听人说,母亲害怕的东西孩子也会害怕。为了孩子健康成长,拉姆努力让自己适应黑暗,并亲自捉来老鼠和臭板虫,和孩子一起研究。

这个过程,仿佛是自己和孩子一起成长,拉姆的内心也变得越来越强大。窖里就有臭板虫和老鼠。在窖底,拉姆甚至觉得自己头上就有臭板虫在爬。她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将一些表皮带着麻点的、浅窝的、形状圆些、大小差不多的洋芋拣出来装了两个半袋。手电筒快没电了,拉姆关了手电将它放在左手心里狠狠砸了几下,再打开就亮了许多。但不一会,手电彻底没电了。拉姆只好摸索着将装洋芋的袋子移到空地上,然后分两次背出窖来。在窖口,往常男人在的时候会在窖口接住她,或者不让她下窖,说里面太阴对她身体不好。但男人经常不在,她只能自己动手,这个家里,还没有能难住拉姆的活。

背出来的洋芋被拉姆倒在离窖口不远的空地上,她又开始了第二轮的精心挑选。窖里毕竟光线暗,现在在外面,这些洋芋粗看还不错,细看时,还有一些发黑的、畸形的。拉姆把她精选出来的洋芋装入袋中。她发现因为第二轮被她挑出去不少,现在装不满一袋。于是,拉姆再一次下窖。她却忘了电筒没电,下到窖底时她才想起这件事。她拍打着脑门骂自己没脑子,又赶紧踩梯子出窖,急急忙忙往村口的小卖店赶。

当拉姆顶着一身的土灰买电池时,开店的回族大妈看着她吃惊地问道:“拉姆,你怎么了?身上这么多土?你干啥去了?来,我给你拍拍。”

大妈拍打拉姆身上的土时,发现拉姆的头巾上还挂着一只臭板虫。“哟,拉姆,你把臭板虫当花戴啦?”大妈一边笑,一边找张纸卷起来小心地把虫子弄下来。拉姆一脚踩扁了让她恶心的虫子,心里笑自己太着急。

拿着电池回家的时候,拉姆的脚不小心踩到石头上崴了一下。当时有点隐隐的疼痛,拉姆觉得问题不大,忍痛到家。装好电池后,拉姆下窖继续装洋芋。还是和上回一样一个一个精心挑选,背出窖后再挑选一次然后装袋。

做这些的时候,拉姆偶尔会想起唐冉拿着相机拍照的样子,觉得这是一个和自己一样认真的人,便更加用心地挑选。

挑好的洋芋拉姆提前装好放上了三轮车,她怕早上事情多给忘了。她又担心夜里风把洋芋吹绿了,找来一件男人的旧皮袄,仔细盖上并掖好才进厨房做饭。这个时候,天已完全放黑,拉姆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

拉姆挑洋芋的时候,儿子放学回家说饿。她给了儿子一个熟洋芋。虽然是冰冷的,但儿子和往常一样开心地接过,连皮都没剥干净就大口吃了下去。今天拉姆准备做儿子爱吃的拉面。揉面、洗菜、切菜、炒臊子、捞酸菜,拉姆手脚麻利地忙碌着。臊子里洋芋是必不可少的,要切丁加肉爆炒加水煮烂了才好吃。婆婆牙不好,要先下一碗慢慢煮了才绵软。

拉姆一边忙碌着,一边想象明天唐冉来取洋芋的情景。今天唐冉给她拍了那么多照片,她想向他要一张。有一张是她微笑着歪着头拿夹子翻洋芋,她身后的花海五颜六色,非常好看。她就想要这一张,唐冉不会拒绝吧?她想。不由再次微笑起来。

吃晚饭时,婆婆端着碗说:“哟,今天的碗这么烫,明天怕是要变天。”

儿子问奶奶:“为什么碗烫就变天?”

奶奶说她从小就听家里的老人讲,如果碗比平时发烫,就会变天,而且真的会应验。

儿子说:“奶奶,这是迷信。”

奶奶笑着不说话。儿子又说:“奶奶,那我们打赌,明天如果不变天,你给我五块钱。”

奶奶笑着说:“如果变天了呢?你输了怎么办?”

“输了我明天把你的鞋子和袜子全洗了,行吧?”

奶奶笑着说行。拉姆责怪儿子:“洗奶奶的鞋子和袜子是应该的,小孩子不能这么说话,还打赌。这个习惯不好。”奶奶说:“不怪他,小孩子调皮是正常的。”一家人在说说笑笑中吃完饭。

夜里入睡前,拉姆想着婆婆的话,担心真的变天。那人家还会来取洋芋吗?拉姆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