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这条“黑龙”,古往今来始终是步履匆匆地在向前行走着,昔日充满神采的它,如今已是目光呆滞,肚腹空空,灵魂失去。往日蜿蜒于其间的绿水青山也变得单调凋零。南岸里昔日连绵不断的苍莽草原林带被切割成一片片横七竖八的庄稼地,江崖边,没有了老树枯藤,翻露的树根,更没有了密集翻飞叼食哺乳的土燕。

在黑龙江畔,过去的一些捕鱼点,开始用石头砌起了一段段坚垒的石坝,岸边盖起了拥有电视电话的鸡鱼馆,“黑龙”离开了水,转进了动物园,成为人们欣赏的另一个主角。

昔日的网滩三号段,也正是这样变成了一个游人光顾的景点。

八月盛夏,火辣辣的太阳高悬,一群身着五颜六色衣服的游人正徜徉在百米江堤上,他们兴致浓厚地对着脚下江水指点抒情,举起相机不停地变换姿势拍着照。当时间稍长,有人便会看到,在这百米石堤的尽头沙滩上,坐着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他上身穿着一件挎带背心,下身穿条米黄色短裤,而下面两条腿的腿肚子上却裹着并不严实的白色绷带,如果走近了,细心的人会发现,老人那腿肚子上青色的血管凸显,有的地方已经腐烂,内行人一看就知这是患有很严重的脉管炎病症。

但是老人的面部很平静慈祥,细细的眼睛眯缝着,仔细看去却是显现着抑郁的神色,他头顶着太阳,也不遮蔽,对石堤上的喧闹不闻不见,只是久久地注视着眼前的江水。他的面前没有任何钓具,只是身前放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他用手极慢地掰下块馒头,又在手中久久地将馒头揉成面团,再扬手扔进不断翻起漩涡的江中。

江水发出轻轻的嗡嗡声响,仿佛在老人心中敲击着钟声,这钟声是在向回敲着,它把老人重新带到那个宛如童话般的时代,也是造就他一代鱼王的辉煌年代。

上世纪50年代末的一天,一个年轻白净的小伙身背一个被卷,和一帮同样装束的汉子,在一个黑大汉的带领下,趟过片片没腰身的草原,穿过头上密不见天的柳林,来到了这在伪满时期便被称作“三号”的网滩,当他大汗淋漓地到了江边,站在江崖上,望着眼前那浩荡蓬勃的黑龙江,兴奋地不停地搓着双手,嘴里喃喃地叨唠着:

我有工作了,我是个大人了!

从那一天起,十八岁的房连海便成为黑龙江畔的一名渔工,但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岁月交替,寒来暑往,风里来浪里去,他的人生与这条大江整整相伴五十年,半个世纪的时光。

游人的喧笑不断地传来,房连海闭着眼睛,思绪飞向五十年前,那时眼前这条江,是另一种热闹。

崖下长长的沙滩上,一字排开三十多只渔船。这里是一个简易码头,挂着五星红旗的一条条驳船、小火轮停泊在那里,这里有着几百里外的双鸭山市、伊春市的冷冻船,岸边草地上停着鹤岗市的解放运输汽车,一只只渔船收完网逆水行来,停靠在岸边,铁锚插进沙地里,搭上短小的木跳板后,身上只穿着各色各样的裤衩的渔汉子,开始两人肩抬铁丝编制的筐,里面装满了刚捕上来的活鱼,抬到收鱼船前过秤记数……江上渔船机船穿梭往来,岸上抬鱼交鱼的声音络绎不绝,机船马达的轰鸣声与人们毫不遮掩的粗犷言语交织在一起,这一景象在鱼汛期里,从东方发白一直到日落西山始终如此。

在新来的学徒里,房连海很快就显现出来,这个脸上白白净净的,一脸腼腆的小伙子,见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面容,最初,人们看到他那形象,都在心里嘀咕,这样的嫩小子能握住棹把吗?

但很快,房连海就把人们眼中的疑虑给化解了。

这个外秀内慧的小伙子,尽管只有小学四年级的文化,但是却爱动脑子,眼里出活,初来学徒三大活——补网、划船、摘鱼,他学得又快又好。师傅教他补网,他只看两遍就记住了,而上网的鱼,他既摘得快,又不断网线,很快,房连海便正式出徒可以下江了。就在他和师傅下江不久,便做出一件让全捕捞队鱼汉子们啧啧称道的事。

那是六月夏季的一个凌晨,江面上刮起一阵小风,黑龙江江面荡着鱼鳞片般的浪花。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早已起来下网的房连海与师傅开始起网了。

那时的网还是尼龙网,这是一片由三片大眼网连接在一起总长约五百米的网,正好横拦主航道这边的半面江,小船在碎浪上轻微地颠簸,房连海站立在船头一侧,开始向上扯网,随着网的回收,那一条条金色鲤鱼、银色白鱼如蒜瓣子似的在网眼中摆动,很快前舱里便装满了鱼,这时后面师傅也放下手中的棹子,帮着把网与鱼向后舱倒。就在这时,房连海手中的渔网忽然产生一股巨大的吸力,使他身子不由得一歪跌倒在船帮上,手中的网也松开掉入江中,房连海惊恐回头望着师傅,师傅对他说道:

“可能是遇到大鳇鱼了!”

房连海脸上立马现出惊喜神色,这可是他头一次下江碰到大鱼呀,他问师傅:

“怎么办?”

“把钩子拿出来!”

师傅说的钩子是打鱼船上都备有的专门用来砍大鱼的一种钩。这种钩比大拇指还粗,一尺多长,前面打成九十度的弯,后面的把上钻有一个眼,眼中拴着又粗又结实的尼龙绳,绳有两丈多长,一头系在船棹桩上,如碰到大鱼,仅靠渔网难以制服,便用这种钩子砍在鱼的身上,让鱼拉着船跑,直到鱼累得筋疲力尽,再用鱼网缠绕得结结实实,最后用船拖到江边上岸。

一听师傅的话,房连海马上在渔网下面将钩子摸了出来,又把钩绳理顺,然后便靠在船边双手向上拉起网,只觉得手中的网又在向下坠,但瞬间又变得飘轻,只见浪花飞溅,一条大大的黄色怪物升腾出江面。

此时,太阳刚刚露出地平线,江面上铺满了一层金光,这条大鱼身披朝霞,只在一米开外,逆光面对着房连海,长长的鼻子,黑黑的小圆眼睛,直直地瞪着他。

房连海真的惊呆了,站在那一动不动。师傅从后面大骂起来:“小兔崽子,快砍呀!”

然而还没等房连海反应过来,那鳇鱼如一个跳水运动员入水慢镜头一样,徐徐地退进江中。

这一次,师傅的咒骂连珠炮般在后面响起,但房连海却听而不闻,他沉浸在刚才的情景之中,这是他有生以来见到的最大一条鱼,他没有害怕,也没有兴奋,只是惊愕。那个巨大的鱼头面对着他,似乎黑黑的小眼睛对他发出了嘲笑:小伙子,你奈我何?

房连海终于清醒过来,他的脸是那样的红,这不是师傅骂的,是羞愧,也是兴奋,头一次面对这黑龙江中的霸王,头一次面对着它的挑战。

房连海用手抓起网,感觉这条鱼还在,于是,他弯下腰,开始轻轻地向上收网,当网向下沉去时,他便松网顺下,等网不动时,便又提网,几回来往,那鱼又不耐烦了,巨大的身子浮了上来,就当它身子浮出水面时,房连海闪电般地握着那只铁钩使劲朝那鱼身砍去,只见刷的一下,近一尺长的钩全扎进了鱼身。那鳇鱼痛得奋力向上一蹿,大半个身子挺立出水面,紧接着又使力地向下摔去,哗一声,溅起巨大的水柱,浪花向四处溅去,房连海和师傅全身淋个透湿。

“危险,快扔网!”师傅在后面惊慌地大叫着。

房连海抓起船上收起来的网,一团团地向江中抛去,那网瞬间被扯向江底。这时房连海心中才有了后怕,若不赶紧扔网,这鱼要是扑腾起来,会把这小船给弄翻的。

就在这时,前面几米远的江水中,那条鱼又翻转上来,这次只见它像表演杂技一样,粗长的身子在转圈,这边转几下,那边又转几下,忽地一个大头朝下沉去,只见浪花中它那露出的尾巴甩了甩,好像是对房连海道了声“再见”,便再也不见踪影了。

那只扎在它身上的巨大砍钩,竟然被它给摆脱掉了。

那天夜晚,房连海一夜没有睡着,他脑子在想事了,那条鳇鱼始终在他眼前晃动着,但是他琢磨更多的是那只砍钩,那么粗,那么长,且扎得是那样深,全进入鱼身上,怎么会给挣脱掉呢?

他再也睡不下去了,悄悄地起来走出网房子,来到江边沙滩,那里停着一排排的渔船。

他走上自己那条船,找到那只砍钩,用手中的手电照着,仔细端详着,只见那钩与砍钩的后把正成九十度地垂直着,他又连摸了几只别的渔船,找出砍钩一看,全是一样的。他心里忽然明白了,钩太直,没有任何障碍,砍进时顺利,拔出时也容易。他想起吃晚饭时,师傅看到他在那低着头手捏着馒头,半天也不进嘴的样子,便劝他说,吃饭吧,这鳇鱼脱钩是经常的事,这鱼有的是,跑了这条还有那条呢……

这样的砍钩还能不脱钩?房连海心中有了数。

第二天,房连海在排网下江的空闲中,拿着那只铁钩子来到了岸边不远处的一个小修理所,这是一处专门为来往机船修补零件的地方,对着修理师傅说了自己改一下砍钩的想法,于是师傅根据他的想法,将那钩子的九十度角改成向里弯进十五度,变成了七十五度角的钩,又在钩的下端打了一个倒钩须,就如鱼钩上的倒须一样。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