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 瑜

整个印度,就如同它的母亲河——恒河那般,神秘、混沌、壮阔、泥沙俱下,仿若一部流动的史诗。

对于印度人来说,瓦拉纳西,是一生一定要来两次的地方,一次是生的洗礼,在恒河晨浴,洗去身上所有的罪业;一次是死的安息,把骨灰倒进恒河,让灵魂净化、得到重生。恒河,这条被历史与信仰赋予了太多内容的河,如同命运的镜子,一切都在它平静流淌的河水中循环,带来无限生机和变化,是生与死聚集的能量点。

恒河边的瓦拉纳西,见证着人类平凡而又坎坷的一生。这里,是最贫穷的印度,最复杂的印度,最混乱的印度,最肮脏的印度,但也是最丰满的印度,最真实的印度,最宁静的印度,最圣洁的印度。

瓦拉纳西,是神灵们驻扎的圣城,在这里,动物、树木、山川、河流,都被敬若神明,恒河更被看作是最神圣的女神,岸边有不少恒河母神庙,还建有88座祭祀用的河坛,其中最大的达萨斯瓦梅朵河坛,夜祭活动已经持续了千年,不曾有一天中断过。而且,整个瓦拉纳西城,竟有超过1000座大大小小的寺庙,其中有著名的杜勒西达斯设立的桑卡德·莫陈寺庙,它也被称为金钱庙,献给传说中“带走了人们烦恼”的神猴哈努曼。供奉湿婆神的“湿婆金庙”,更是瓦拉纳西最大的朝圣中心。城外的佛塔古迹“鹿野苑”,是佛祖释迦摩尼第一次布道的地方。在寺庙林立的瓦拉纳西,几乎处处是传奇。

但瓦拉纳西老城的建筑都集中在恒河西岸,东岸则是不毛之地。这样是为了让更多的阳光照到西岸,同时也让信徒在恒河沐浴时能看到初升的太阳。

恒河,这条被印度人尊为天河的河,使沿岸的动植物生机勃勃,更使沿岸的人们得到繁衍生息,过上自给自足的生活。传说,恒河是女神恒迦的化身,但女神之水来势汹汹,大地难以承受,于是,湿婆大神站在喜马拉雅山附近的恒河上游,让汹涌的河水从他的头发上缓缓流下,减弱了水势,灌溉了田野,使人们得以安居乐业。

所以,恒河里的水就是地球上最为圣洁的水,只要经过恒河的洗浴,就能将自然之力与精神之力紧密交织在一起,人的灵魂就能重生,身染重病的人也可以重获健康。每天,都有无数的朝圣者虔诚而来,在恒河水中举行自己的宗教仪式。更有甚者在恒河水里自尽,以期洗去此世的罪孽。

每日天还未亮,瓦拉纳西延绵不绝的恒河长堤上,便已聚集了成千上万的男人和女人,穿梭于恒河与堤坝间。女人们裹着五颜六色的纱丽,将大半身没于水中,捏住鼻子,再整个人沉下去,以洗净罪恶,然后返回堤坝,套上一件长水桶模样的布,在里面有条不紊地换上干净的衣服,用梳子梳理湿发。男人们则从容许多,有的半裸着在河边打肥皂洗澡洗头,有的干脆在河里游上几个来回。岸边的小商贩,有的忙着卖食品,有的忙着穿花盘,还有的在兜售塑料瓶,便于沐浴后的人们再带一瓶恒河水回家留作纪念。

慢慢的,太阳的金光洒满河堤,河堤上还是有很多男人、女人,还有孩子,叽叽喳喳,热闹得很。但是,有一个年轻的印度男人,一直在恒河岸边的台阶上香甜的睡着。看上去那真是个香甜的梦啊,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微笑。瓦拉纳西的河堤上,每晚都有不少男人在这里睡觉。有的是苦行僧,有的是到这里祈祷的人,有的是到这里来等死的人,还有的,无家可归。

我第一次路过那年轻男人的时候,他在睡觉。当我转了一大圈回来了,他还在睡觉,只是翻身换了个姿势。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悄悄的坐在他后面的台阶上,看恒河奔流,看他睡觉。

过了一会,他终于醒了,坐了起来,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走到恒河边洗脸洗头,很快又回来了。他从布包里拿出一把塑料小梳子,非常仔细的梳头。就仿佛他的前面有一面镜子一样。他先梳平后脑勺的头发,然后从头顶向前梳,接下来用手抿着把右侧的头发梳服贴,又梳左边,最后将前额的长头发巧妙的梳到左侧,并做了个好看的发型。然后,从小布袋里拿出他的白衬衫和鞋,收拾好铺在身下的布,放回小布袋。收拾利索的他,穿好白衬衫,往嘴里倒了一把类似槟榔的东西嚼着,并把盖在身上的绿色的布,挂在脖子里当围巾,居然——还挺好看。

他完全不受任何旁观者和镜头的干扰,从头到尾未看我一眼,全身心的沉浸在自己的角色中。所以,他能睡得那样香甜,因为,他,只做自己。而且他的生活,可以全部装进他的小布袋,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其实,每个人的生活,花不了太多的钱,也并不需要那么多。

如此自由,真好!

“印度,脏乱差,时常有色狼出没,单身美女很有可能有去无回。”——这是朋友们在听说我即将去印度之前,众口一词的劝告。

看着网页上那些惊悚的新闻标题,我也确实心有余悸,除了必备衣物,特意在随身小包内备了一把能通过飞机安检的塑料水果刀(网购防狼喷雾未果),还特意练了两招直取色狼要害部位的女子防身术。同时,带了一背包饼干、巧克力、花生等简易食品,准备在印度期间配以瓶装水果腹,但愿我超级敏感的肠胃系统能正常运转,可以按计划完成旅行——因为一位曾经去过印度的大姐告诫我,她当年进入印度的第二天便开始了严重的腹泻,拉到需要在印度住院治疗,导致旅行中断,甚至无法按时回国。所以,对于“在恒河边干一杯古老的恒河水”的颇具仪式感的豪迈,我只能是想想而已。

当飞机降落瓦拉纳西,我特意避开接机口所有拉客的出租车司机,找了一家机场的出租车公司,叫了辆登记车牌的出租车。那位出租司机身材矮胖,黧黑的长相接近丑陋,话也不多,看上去还算安全。临近市区,我拿出印度旅行手册,指给司机看我准备去的酒店位置,他主动拿起简陋的手机联系到酒店老板,并细心的将车停靠在安全的位置,说等酒店接我的人到了他再离开。我很感动这司机的细心和友好,特意留下他的手机号码,约定再去机场的时候还坐他的车。

预定的酒店是一家非常接近恒河的家庭旅馆,站在楼顶的天台上就能看见恒河。但接近恒河附近的马路都是步行街,不允许汽车通行,所以酒店老板特意派了伙计来帮我拿行李箱。

瓦拉纳西的大街,烈日当空,温度接近50度。地面蒸腾着热气,飘荡着尘土,路边狭窄的树荫下坐着袒胸露怀、无所事事的男人们。汽车喇叭声、摩托车轰鸣声,自行车、人力三轮车的铃铛声,嘈杂不堪,但这熙熙攘攘、乱哄哄的街道,虽然混乱拥挤,但未见任何因争道抢行引起的纠纷,在混乱中竟有一种奇怪的秩序与和谐,这就是印度的神奇。

步行街的栏杆两侧,是方向相反的川流不息的人群,一边向着恒河的方向走,一边从恒河的方向回。人群中,还夹着几头无人牵引的自由而孤独的牛。瓦拉纳西——这座神秘的圣城,一直磁铁般吸引着朝圣者和旅行者,乘坐飞机、火车、巴士,甚至步行,来到这里,来到恒河边。

酒店小伙计说,距离酒店直线距离不到五分钟。没想到跟着他,弯弯曲曲走了将近半小时。崎岖逼仄的小巷,有点像中国大城市的城中村,肮脏、无序。但这里毕竟是瓦拉纳西,市井生活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黑瘦的伙计拉着我那巨大的行李箱,灵活而熟练地躲过地上的各种动物粪便、污水,还有穿游的摩托车和各种招揽生意的小贩。我紧张的抓着白色长裙的裙角,小心的跨过各种污物,不仅要避免几条流浪狗擦过小腿时忍住尖叫,还要眼神敏锐的盯住前面的伙计,担心万一把他跟丢了,行李箱也就消失在这条无名小巷中了。

而且,这条狭窄的小巷中,居然站满了排队的人,男女老幼都有,靠着小巷的一侧,在烈日下安静而缓慢的移动着,无人插队,亦无人喧哗。问过酒店的小伙计后,才知道他们都是印度教徒,正排队去参拜供奉湿婆神的“湿婆金庙”。那座庙建于1776年,金黄色的圆拱形庙顶,用了880公斤的金箔包裹,是名副其实的金庙,也是瓦拉纳西众多寺院中地位最高的一座。所以,戒备森严,四个方向的大门全部由荷枪实弹的警察看守。

有几位信徒,在排队的人群中喃喃的念着祈祷词,旁若无人。我觉得很好听,那些听不懂的祈祷词,仿佛瓦拉纳西特有的颂歌,庄重、神秘、虔诚,但也有一种排斥异己的气氛。

是的,在瓦拉纳西,我是一位孤独的外国人。不仅没有宗教的归属感,没有食物的认同感,没有相同种族的安全感。甚至,跟动物们的相处,都需要重新适应。

在瓦拉纳西,动物几乎有着和人类相等的权利。原本就无比狭窄的小巷,随时都会走过一头闲庭信步的牛,或者两头牛并肩前行,丝毫不介意自己庞大的身躯堵塞了狭窄的街道,并且蹭了路边无处躲藏的我一身的牛毛。在它们的身前和身后,还有各种狗,几只羊,和两只扑腾着飞过台阶的鸡。高矮破旧的楼顶,则仿佛是猴子们的现代森林,如果在窗边放了吃的,不管是几楼,猴子都能找到,并迅速从窗棂的间隙中偷走它们。如果出门时拎着香蕉或者芒果,猴子则会在楼顶上一直尾随,在最不经意的时候,用利爪挠破袋子,抢走它们。

地面的牛粪随处可见,区别只有它们是干燥的还是新鲜的。临街的墙面,竟然不时可见糊着几排半干的牛粪。更让我惊奇的是,在这些遍布牛粪的街道,居然还有很多男男女女赤足而行。有的女人那非常接近牛粪的脚趾上,居然还涂着鲜红色的蔻丹。

美、清洁、舒适、秩序、虔诚……在瓦拉纳西,都有着特殊的解读。

牛,是印度教里的圣兽,被所有的教徒尊敬,在街上任意走动,随地大小便,接受教徒的供养。印度教徒相信母牛的体内有3300万男女神灵在那里居住,神灵们以母牛的形象现世,居住在牛身上各个部位,而财富女神拉克希米,就居住在母牛的粪便里。所以不仅在寺庙的周围有专门的地方供神牛栖息,即将乔迁新居的印度教徒,也需要先把母牛和小牛请进新居,将牛的尿液掺入玫瑰水、牛奶、姜黄粉、灰烬以及恒河水,喷洒在屋内的各个角落,并等母牛在新居中拉出一滩新鲜的牛粪,才算给新居带来繁荣和成长的好运,并得到了神灵对全家的祝福。

恒河岸边的台阶上,也有好几头母牛被人奉上花环和礼物,面前还摆着装满了大米和各种谷物的托盘。路过的人们会用手在母牛的身上抚摸,然后在自己的前额按压一下,表示接受了神牛的祝福,并能在神牛的帮助下实现自己的愿望。

入乡随俗,我也跟随信徒们上前抚摸神牛,并按压前额,接受神牛的祝福。

恒河,川流不息,循环往复,成全了万物生长,亦成就了不一样的瓦拉纳西,和有着独特文化的印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