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旭峰

莫高窟是一个神秘的地方。

大漠黄昏,落日浑圆,置身一排高低参差的窟前,我一下子沉默了。岩壁上的莫高窟,身居在鸣沙山和三危山之间的峡谷里的悬崖上。难以想象,亘古不息的万里流沙中,摇天撼地的寥寥长风里,那水一般流动着的、填平一切的无情黄沙,到这个悬崖边就怎么停止了。宁肯在一旁聚集成高高沙山,也不愿进入这窄窄的峡谷。

莫高窟残留着北魏、西魏、北周、隋、唐、宋、西夏、元等十个朝代的洞窟四百九十多个。壁画总面积四万五千多平方米,彩塑两千四百多身,还有经卷写本数万,唐宋窟檐若干。我才学浅疏,在表现佛教文化的浩瀚艺术面前,诚惶诚恐,不敢用一言一语,唯恐亵渎。当鸣沙山已升起一轮圆月时,我在不时回望中,迎着风沙,越过戈壁,离开了莫高窟。光阴一晃已近一年,无数个寂寞时刻,莫高窟总在心中显现。如同一尊神灵,与你对视着。一种莫高窟的情愫在不断地积累,想表达,却又憋闷在心。

这种不敢轻易动笔的心情已经数时。这期间,经典的书越读越感觉自己无知和浅薄。游览了一些让人心情激动的地方,有些感悟和想法,如同深埋在土壤的种子,也不敢发芽露世,知道那些语言文字是多么的多余,写出来如同在圣贤面前涂鸦。

电视上正热播《美丽的青春》,说的是一群年轻人在塞罕坝沙漠种树的故事。这让我又想起莫高窟,想起莫高窟的树。

莫高窟的树自从那天入眼入心,就在心里不停地生长,不停地摇曳,生机蓬勃得让人欲罢不能。莫高窟的树种并不丰富,柏树、榆树、沙柳、枣树、白杨树,我记下的就这几种。这些树都是些平常的树,但长在莫高窟,长在四周沙漠围拢的地方,却又显得那么神奇。树都有上百年的年轮了,树和人一样,经历日月光华和风雨侵蚀久了,显示出仙风道骨。窟檐前的几棵柏树,树冠稀松,枝条虬劲,状若飞龙。几棵一人合拢不住的榆树,树冠如伞,树荫铺地,或许是因头重根深,在四季戈壁烈风的肆拽下,中间的树干像拧成一股的钢丝绳,与风沙抗争的痕迹突兀在岩石一般的树皮上。沙柳矮矮的,冠如圆石,枝条挤挤挨挨,密不透风,临着地面,若忠心耿耿的卫士,护卫着身躯下的一方。八月下旬,枣树已挂满一串串拇指大小的果实,色如玛瑙,或青或黄或红的大枣,给身处戈壁沙漠的人以希望。枣树的枝条本身就硬,沙漠中长了上百年的枣树,枝干横插斜刺,如同手持剑戟的勇士。白杨树身材挺拔,直刺云霄,英姿飒爽,树干斑驳,图案自然,或似天女散花,或似驼队西行,奇形怪状。这些树,每一棵你仔细观看,都是一幅天然壁画。是啊!莫高窟是艺术的殿堂,这里的艺术是有生命的。日夜和艺术相伴,息息相通,莫高窟前的树的生命中也浸润着艺术的气息,成为一幅幅天然去雕饰的艺术品。树禅定地站着,守望着莫高窟。

站在这些树旁,赞叹着树的美。但更惊叹的是,咫尺之远,就是茫茫沙漠,砾砾戈壁,在这生命的禁区,绿色的荒原中,莫高窟的树是谁种下,又是怎么成活的呢?我询问了莫高窟的工作人员,查阅了一些资料,但终没能搞清楚。是啊!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乘凉的人,又有几个记得栽树的前人呢?

我的思绪中浮现出几个僧人,青灯孤影,与经书为伴,与寂寞和荒凉厮守。雪融化了,他们云游归来,肩背着几棵树苗,回到莫高窟,凿开贫瘠坚硬的沙石,把树苗种下。对他们来讲,种下的不仅仅是树,种下的也是一份希望和信念。他们把养活树作为修行,浇灌它,滋养它,树活了下来。长出了新枝嫩芽,在死亡的色彩中,添了些许生意。树在爱中慢慢成长。有了爱抚育,树不怕凛冽的风,不怕肆虐的沙,根越扎越深,冠越来越大。树开始在炎炎夏日回报僧人一片阴凉。僧人每日读经,也每日读树,树成了无字的经书,仿佛在告诉僧人,树能在莫高窟成长,就是信念的力量!

是啊!信念的力量。

我去过山西的大寨。大寨周边的山,光秃秃的,而大寨的虎头山,却是郁郁葱葱的森林。这满山的树,不是天然的,是大寨的领头人陈永贵、郭凤莲带领群众,在石头缝里种下的,用汗水和心血浇活的,他们是在敢教日月换新天的信念下,让虎头山充满了生机。

河北北部有个叫塞罕坝的地方。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塞罕坝,高寒、高海拔、大风、沙化、少雨,在这环境恶劣、条件极端困难的条件下,两代人通过近五十年的艰苦奋斗,成功营造了112万人工林,创造了让荒原变林海、让沙漠成绿洲的奇迹。一批批年轻人,在信念的支撑下,把树种活了。种树的人老了,但活下来的树,把种树人美丽的青春留了下来。

天地悠悠。塞罕坝的树、虎头山的树、莫高窟的树,连接成一道时光的风景,傲然屹立在乾坤之间,吐纳着浩然正气,生生不息,信念充盈。我相信:飞天的梦想永远不会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