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树

立秋刚过,超市的水果柜台上就陆续有新鲜枣子上市。青白颜色,大如乒乓球,是从外地运来的早熟品种,吃在嘴里青脆有余而甜味儿不足。每每此时,心中便会想起老家晒场旁的那株野枣树。

不知是鸟儿有意吐下的籽,还是幼童无意插下的枝,总之它像是凭空从地下冒出来的一般,待春日抽枝发芽长到一人多高时,人们才惊叹:看,这里长了一棵枣树!

晒粮打场的场地是喷水后用石碾反复滚压的,坚硬平实的地面晒粮是极好的,可对于树木生长却是不易,尽管这环境干旱贫瘠,可这枣树依旧年年茁壮蓬勃,或许既平凡又粗鄙的事物都有股韧劲儿吧。无人浇水施肥,无人抹芽疏枝,反而给了它更多自由生长的空间,不像枣园里刻意被驯化的枣树,个儿长不高,所有的养分都只是为结果做准备。枣树力争上游,硬是长到了和旁边的“伟丈夫”白杨树肩并肩的高度。过往的人们又惊叹:好好的枣树长“疯”了,能结枣子才怪,不如劈了当柴烧。

枣树不只是个儿长得高,树皮也皴裂成一道道凹凸不平的小口子,摸上去粗粝磨手,叶子小得如老鼠耳朵,连开花也是影影绰绰,藏在绿叶腋下,既不漂亮也不芬芳,遭人嘲笑。

孟夏时节,父母在晒场忙碌,我便坐在枣树下跟自个儿玩耍。枣树如伞,撑下一棚的荫,伏在落满枣花的草地上,有斑驳的光影洒在脸上,风拂过眼皮,令人昏昏欲睡。晚上,我仰头看闪烁的夜空,想那渴饮泉水饥食枣的不老仙人,是不是穿过枝丫,用星星的眼睛看着我。

七月半的时候,疯长个儿的枣树居然结了繁繁密密的果子缀在树叶间,半红半绿,像一个彩色的瀑布,映着场地上面那蓝得透明的天空,亮了人的眼。拉车的走过,扛锄的走过,挑担的走过,都随手拾起土坷垃,仰着脖子咽唾沫,运足力气,朝稠密的果子处丢两下,有时打下来一捧枣,有时准头不足,则飘下来几片叶子。也有人专门备了长条的竹竿打枣,一竹竿打下去,枣子便扑簌簌地落下来,夹杂着叶子,跟下雨似的。我看着心疼,等人走完了,抱着树哭会儿,哭累了,便走到树下瓦楞缝里捡几个,回去让祖母做枣馍馍。

深秋,大人们忙着收玉米割豆子。饱不能忘饥,暖不能忘寒,每一粒粮食都要收到仓里面才觉得安稳踏实。孩童们扎堆笑着闹着逮蚂蚱捉蛐蛐,还会用火柴点燃干枯的稻草,煨熟花生、红薯和毛豆。枣树也将果尽叶落,像是从少年到中年,繁花似锦之后便是面对无尽的寂寥。

冬天修路,场地旁的枣树有些碍事,说伐就伐掉了。碗口粗的主干做了谁家修厨房的主梁,余下的身子树股被刨成几根小擀面杖分给街坊,女人掂着顺手,除了擀面,偶尔也会吓唬一下不听话的孩子……

现在想想,不免感叹,岁月真是时间的小偷。昔日晒场忙碌的父母花白了头发,枣树下爱做梦的女孩儿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纹路,不过幸好,我还记得枣树下的独处时光,记得粮食的由来与朴素的天真,记得骨子里有草木一般的性格,遇风激动,见光欣喜,满足来得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