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方,雪是稀罕之物。生为南方人,要想见到一场纷纷扬扬的雪,跟买彩票中奖的几率差不多。尽管如此,我童年的天空还是下了好几场雪,“中奖率”颇高。每一场都下得铺天盖地,酣畅淋漓。大雪过后,大地莽莽苍苍,如无瑕白璧。屋顶白得斑驳淋漓,田野白得凹凸有致,远山白得大气磅礴。天地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冰柜,空气似乎凝固成一个透明的块状物质,明净空灵,肃穆庄严。然而,不是所有的雪都很诗意,很罗曼蒂克。在我的印象中,有一种雪就下得很不文静,很不优雅,很不够意思。大人嘴里的“米雪”就很讨人嫌。所谓“米雪”其实就是“雨夹雪”,雨中夹杂着细碎的小冰雹。因为颗粒小如米粒,农人即称之为“米雪”。这种雪一下,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声如炒豆。不到一支烟的功夫,地上就积了厚厚一层。人在上面行走,发出喳喳的声响。大白菜的菜心坐着晶莹透亮的冰坨,小心翼翼地掏将出来,捧在手中,恣意把玩,一下子便寒气透掌。这样奇冷的天,再厚的棉衣也抵挡不住那股砭骨的寒风。大人小孩只能蜷缩着围坐在火灶边打发百无聊赖的时光。

有时候,随风潜入夜的,不仅仅是雨,还有那飘飘洒洒的“棉花雪”。它们总是趁着人们熟睡的时候来到人间。它们像棉絮一样漫天飞舞,轻盈盈地栖息在瓦楞间、树梢上、菜园里。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屋外就已经“千树万树梨花开”了。它们总是下得那么雍容华贵,那么妙曼生姿,那么妖娆悦目。“棉花雪”的光临,并没有制造太多的寒意。只有在它溶化时,“吸”走了天地的热气,天才变得格外寒冷起来。

在我们那一带,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话:“小孩是雪做的魂。”意思是小孩不惧怕寒冷。就是天寒地冻,孩子们总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无畏气概。“棉花雪”一下,我们便在田垌里疯跑,追逐那些翅膀变得沉重无法起飞的小鸟,从它们绝望的哀鸣声中攫取我们短暂的欢乐。要是能够顺利地将一团冰冷的雪,沿着同伴的脖颈塞进去,激起一声声震彻山谷的锐叫,那将是一件让人咀嚼好几天的游戏。大人们远远地看着,像是温习着自己的童年。

这样的雪下了好几场,几乎是隔一两年便下一次。印象最深的是1975年的那场雪。那一年的雪下得一点都不客气,遮天蔽日的,有些肆无忌惮。我们当中,不知是谁发神经,说是要冒着大雪去林子里捡米椎。让人难过的是,这个馊主意居然得到了众人的附和。要知道,一群孩子当中,最大的十一二岁,最小的如我,只有七岁。出发前,每个人的头上戴着一顶竹帽,身上都披着一片透明的薄膜,肩上挎上一个小小的背篓。“全副武装”之后,我们浩浩荡荡地向六七里之外那片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进发。就这样,几个稚气未脱的孩子,摆脱大人犀利的目光,行进在前途未卜的茫茫山道上,与面目狰狞的天公做一次毫无胜算的赌博。

那天,我们走到半道,天就下起了雨。本来轻飘飘的竹帽变得异常沉重起来,我们细细的脖子都快要承载不起它的重量了。凛冽的寒风鼓动着薄膜,不停地拍打我们的大腿,唰唰地响。不一会儿工夫,薄膜就失去了遮风挡雨的功能,变成了一张累赘的透明外皮。衣裤里外全湿透了,手脚也变得僵硬,不听使唤,握不住东西。一行人歪歪斜斜地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来到那片我们认为米椎遍地的林子。天本来就很昏暗,林子里更是如此,只漏下些许微光。冷风一吹,树上的雪团纷纷往下掉,我们的头顶、身上尽是白花花的雪,看上去就像个白头翁。由于承载不住沉重的冰雪,四周的树枝发出“嘎嘎”的声响。隔一段时间就“唰”的一声响,粗大的树枝断了,砸倒了下方几棵可怜的小树,惊起一片湿漉漉的雪雾。

在这样让人心惊胆战的冰雪世界里,我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捡到了让我们满意的米椎数量。当我们走出林子时,原本灰蒙蒙的天已经变得更加昏暗。肚子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这种声响让人沮丧,让人六神无主。“看,那里有个草房子!”“带头大哥”突然兴奋地大叫。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有一座茅草屋,而且房顶上还冒着淡淡的白烟。“带头大哥”说,那是护林员在生火做饭。那时的村不叫村,叫大队。大队里有集体的林场,护林员就是来巡山的。发现有火,又冷又饿的一群孩子便满怀希望地向炊烟处狂奔,期待从那里得到些许食物和慰藉。

护林员有两个,都是三四十岁的壮汉。我们到达的时候,看见简易的火灶上正架着一只小小的鼎锅,锅里正滚着清澈见底的稀粥。我们心里想,这下有吃的了。大概过了十来分钟,稀粥熟了,散发着威力巨大的诱惑力。然而,令人沮丧的是,那两个大人一点也没有招呼我们共享稀粥的意思,旁若无人地“埋头苦干”着。我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把锅里的稀粥喝得一干二净,连一滴米汤也没剩下。投靠无着,慰藉无望,我们只能一面在心里诅咒着那两个“心毒”的护林员,一面冒着雨雪踏上了回家的路。

“行人日暮少,风雪乱山深。”几个小小的身影,如同几只离群的鸭子,东倒西歪地挪动在白茫茫的山道上。好不容易回到家,围着哔啪作响的火堂,几双冻得发紫的小手渐渐恢复血色。血管里的血液开始顺畅地流淌起来,手掌开始变得柔软,手指可以自由活动。这个过程大约需要持续半个小时,中间伴随着钻心的疼痛。一个孩子在烤火的中途,因为忍不住指尖传递过来的疼痛,放声大哭,引来同伴的讥讽和嘲笑。

那一年,几个饥肠辘辘的孩子,穿越荒野茫茫的雪雾,触摸到了岁月的饥馑和世态的凉薄。

我大学毕业后从教第二个年头的那场雪,依然下得很突然,叫人猝不及防。当年的住房异常狭窄简陋。按惯例,有家属的职工才能住上套间。我们这些单身汉只能在狭小逼仄的单间里将就着。里间是卧室兼书房,外间是客厅和厨房。没有厕所,也没有洗澡房。全校师生共用的厕所建在校园偏僻的角落里,黑灯瞎火的。夏天驱毒蛇,冬日斗寒风。夜晚,每上一次厕所都得积攒足够的勇气。那些年的日子过得缩手缩脚,缺乏底气。有时为了一碗米粉的钱,几个人不得不翻箱倒柜才凑齐足够的钢镚。我曾在一篇短文里这样描述那些形销骨立的日子:

每月到手的工资仅为可怜兮兮的壹佰贰拾元伍角整。有时还如月经不调的女人月事一般,在我们望眼欲穿的煎熬等待中姗姗来迟。往往艰难地挨到月中便已告罄,我那清汤寡水的生活再也无以为继,刺耳的警报声总是在固定的时间准确地在耳畔响起,不得不凄凄惶惶担惊受怕地渴望着第二个发工资的日子。一年四季,过日子不可或缺的电压也不够稳定,学校教室里的电灯都是特制的“低压灯泡”,还得配上稳压器,否则就“一夜回到解放前”,失去象征人类文明进步的明亮灯光。断电就像小孩子的尿一样频繁,电视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

学校不远处有一条河,一年四季河水哗哗地响,从不断流。那是我们单身汉天然的澡堂,春夏秋冬,概莫能外。

那天早晨一起来,校园里的天竺桂已经是“碧玉妆成一树高”了。我和从防城来的黎姓同事已经有好些天不洗澡了,身子到处发痒,再不洗就与乞丐无异,愧对“为人师表”的光荣称号。于是,我们相约着下河洗一回澡。

我们每人提着一个咣啷作响的锑桶,来到笼着白雾的河边。先是在河岸边上的竹林里找来干燥的竹枝,堆在一起点燃,盘算着先把身子烤暖了再下水。竹枝在火堆里像鞭炮一样噼啪爆响,给死寂的旷野增添一丝生气。我们两人勾着身子来到坝顶上,用手捧起一抔河水往额门和肚脐处拍几下,算是下水前的“热身”。当我们光着身子劈里扑噜地往水里跳,便迅疾激起了下游不远处孔桥上过往行人的一片惊呼。人们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在这样白雪皑皑的天气里,居然还有人敢于如此作践自己。其实,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下河洗澡,实属无奈之举,其实并没有达到清洁自己的目的。这样怪异的举动似乎是为了完成一项任务,像是学生在突击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我们潦潦草草地搓洗一番后,便迅速起岸,瑟瑟索索地来到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堆旁,嘴唇肝紫,头发倒竖,一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模样。

那场下在元旦的大雪,丝毫没有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气象,倒是给了我几许心酸,几许寒意。

这样又过去了好多年,我离开了那所我付出了十年青春的学校,来到了机关,开始了“五加二白加黑”的刀笔吏生涯,而且一呆就是十个春秋。为了薄薄的两片嘴皮,每天都行色匆匆,心惊胆跳。生怕稍有差池,手中酥脆的饭钵便咣当一声碎裂于地。这样让人内分泌紊乱的生活,单调而乏味。久而久之,便让人心生厌倦,欲避之犹恐不及。于是我盼望一场雪,一场纷纷扬扬的雪,一场荡涤污泥浊水、能够净化心灵的雪。果然,那年,它来了,来得那么及时,那么潇洒,那么欢天喜地。一夜之间,窗外一片银装素裹,仿佛改天换地一般。同事们一大早便来到办公楼后边的空地,在一张石桌上堆起了一个矮矮胖胖憨态可掬的雪人。经过一双双巧手的妆扮,雪人的鼻子、眼睛、嘴巴,无不惟妙惟肖,生动可人。我那两岁多的女儿见状更是兴高采烈,稚声稚气地咿呀叫唤,不停地闹着与雪人合影。那一刻,多年来的抑郁和苦闷,委曲和怨怼,在与洁净的雪的嬉戏中,在晶莹的世界面前一扫而光。

这一年的雪,每一朵雪花都喜气盈盈,似乎隐藏着一缕缕温暖的阳光,捎给我一个明媚的心境和无尽的欢愉。

雪大概是上天给予人类最为圣洁的恩赐,最为贴心的抚慰。人的一生要是缺席了几场冰寒透骨的雪,那绝对是一件引以为憾的事。没有那一场场雪,人世间便少了几分情趣,几分企盼,几分凝望。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再次遭遇一场纷纷扬扬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