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树根旁,河岸边,草丛里,墙缝中,砖头瓦片下,这些地方都能看到蟋蟀的身影,小伙伴们穿梭在这些地方,慢慢寻找蟋蟀,乐此不疲,时而奔跑,时而静观,听着蟋蟀的歌声就能辨别其大小优劣。扒开草丛和翻开瓦砾要特别小心,弄不好,手电筒一照,一只凶狠的蛇支起身子,吐着长长的舌头,“咝咝”地警告着,弄得小伙子们四下逃散。这一喜一恐,让小伙伴们尽情地过着一个又一个美好而难忘的夜晚。

捉回的蟋蟀蓄养在一个透明的小罐里。丢进几张菜叶,它便津津有味地吃。每个罐子只能养着一只,如果养着两只,不知什么时候两只身强力壮的蟋蟀,有一只总会手断脚折,还可能肢体散了一地,一瓶不能容二虫呀!给它们好吃好喝的,它们也忘不了回报,每每夕阳西沉,它们切切的歌声便悠悠而起。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声音更是清晰入耳,一声切过一声。四周万籁俱寂,只有这清脆的声音在夜空中飘荡,仿佛是一曲曲优美的催眠曲。

多少个清秋的夜晚,甜甜的梦便在这切切的歌声中开始了。可大人们就有些不耐烦,说蟋蟀的声音叫得很悲,让人想起很多的物是人非,不让养在家里,再养就丢去喂鸡。可天真无邪的小孩哪有什么物是人非的沧桑感呢?听着几个小罐里蟋蟀竞相歌唱,心中有说不出的愉悦感。碍着大人的面,把它放到窗台上或藏到床底,让它的歌声陪伴着悠悠的梦,温馨着落寞的童年。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养了几天之后,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来了,等村里的小伙伴都养齐了蟋蟀,就开始斗了。这段时间,村头的大榕树下都少不了一圈圈的人群,一到放学时间,小伙伴就把各自养的蟋蟀拿出来斗,比高低。那场面,那情景,真让整个村子沸腾。有人在高呼“打!打!打!”,有人在下意识地摩拳擦掌,连大人们也不想错过这么个大好机会,甚至放下手中的农活,赶过来凑热闹。

小伙伴们每人捧着自己的小罐,装着自己最看好的蟋蟀,然后取出来放到一个大罐里。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放到同一个罐里的蟋蟀怒目相视,这边张牙舞爪,那边高高昂头,双方都不甘示弱,随着双方主人一根稻草的挑拨,只见两只蟋蟀伸须张牙,顿身瞪眼,头顶脚掀,击掌霹雳的,各尽所能。罐外的人伸长脖子,头顶着头,凑到罐前,拍掌欢呼,情不自禁地。罐内的蟋蟀打成一团,罐外的人们挤成一推,互相推搡。终于,蟋蟀们有断腿有须落,一只干脆落荒而逃,爬到罐壁,弄得在一旁的主人吹胡子瞪眼睛,赶紧掏出,怏怏地走开了。身后依旧是欢腾一片,胜利者在那儿得意洋洋的,昂着头,不可一世的样子。如果打斗得不是很激烈 ,小伙伴们会很有心计地给蟋蟀的嘴涂上一层辣椒,让蟋蟀感到火辣难忍,被激怒了,打斗起来勇猛无比。

曾几何时,此情此景都那么的真真切切,却都在恍恍惚惚中过去了。那如水的月光没了,那迷蒙的村庄没了,那荒草碎瓦不见了,那切切动人的蟋蟀的歌声消失了,剩下的是都市夜空里五彩缤纷的霓红灯,剩下的是KTV里传来狼嚎般的歌声。整个城市在迷朦的夜色中变得那么的暖昧,没有月光如洗的田野,没有那么清晰的一草一木,没有一声接一声清脆的蟋蟀的叫声,璀璨的路灯把都市的夜变成了白天。楼下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夜里都无法安静,想听一听自己的呼吸都很困难。都市是声音泛滥的地方,叫卖声不绝于耳,每个人都被声音浸泡得发胀,很多欲望在各种各样声音的诱惑中渐渐发芽,人迷失在声音的泛滥中。

都市那混浊的空气里,月光有些浑黄,童年的梦在一点一点地褪色。也许有一天,蟋蟀会在这无声无息中消然褪去,留下一只空壳或者像打斗后丢弃一根根残缺的断须。作为生活的馈赠,让我这个漂浮于都市声音洪水中的人细细地咀嚼,咀嚼出心灵深处仅存的一点泥土的芬芳气息和青草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