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领着我们走向回家的路。

在我生长的时候,我的身边全是树。阳光和鸟鸣从树与树之间流淌下来,我不知道被遮蔽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从来没有静静地遥望过一棵树,站着的,倒下的,我把它们叫作木头。小兴安岭的茂密森林,每一棵树都不是自己,没有名字,没有姿态,没有年轮,它们簇拥在一起,被叫作山,长着许多木头的山。

在高原,我偶尔会见到一棵树,在藏青色的山坡上,在湖边的一块巨石旁。我忽然想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它们从哪里来,它们经历过什么,也忽然想起森林里的那些树,以及那些遥远的芬芳和阴凉。树在岁月中老去,皮肤一点一点褶皱,叶子一片一片落下,呼吸一点一点微弱。那些树从我身边经过,我忘记了是否看到过一棵树的一生,从旺盛到枯朽,最后消逝在我的生命里。

树在多年以后的一个日落时分终于有了记忆。十三岁在树干上留下的小刀刻痕,树杈间打落的鸟巢又被重新建造起来,枝头那两只麻雀啁啁啾啾的吵架声,草丛中风抚琴弦的虫鸣以及九岁的小雨里,躲在树下伴着松脂的气息完成的一场朦胧约会。我在这个美丽的黄昏里,丰富着对往事的回想,让她尽量接近真实,我甚至泪水涟涟。我确信我在怀念树,怀念和我的幼年一起长成却被我忽略的那些树。

树还在那里,风华记得它曾经阅历的坎坷,它足不出户,比我沉稳,却比我的生命长远得多。它生长在我的视野之外,却知道我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忽然之间想起它,和它的过去。

经年沉默的那些树,是我们通往敬畏的一条通道。在西藏,我看见许多树都不是笔直生长,它们的身体不停地向左旋转,不断地螺旋着,扭捏着,仿佛承受着莫大的苦痛。直到有一天,我猛然看见一棵左旋柳,竟旋成了一只温厚恭良的佛掌,掌心朝向,托满了慈悲。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里的每一棵树的旋转方向,和转经筒的方向一模一样!

这是一种巧合,还是一种加持?

树一旦倒下,会变成桥。

越过沟沟坎坎,山涧河流,悬崖峭壁,总会有一座桥,渡我们从远方归来。

(三十四)